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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裴轸:治愈你的余生

许清晏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明天见”的。

她只知道,当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团雪,看着那个歪鼻子的雪人残骸时,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再撑了。不是让你放弃边界,而是让你承认,你想见他。不是作为咨询师见来访者,而是作为许清晏见裴轸。

但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她走进咨询室,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雪声。雪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这个声音让她觉得安静,让她觉得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小块地方是属于自己的。

手机震了一下。

裴轸的消息:“到家了。明天几点?”

许清晏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她还没有想好明天几点,甚至没有想好明天要做什么。她只是说了“明天见”,没有说时间,没有说地点,没有说见面的目的。

“下午三点。”她回复,“你工作室。”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太主动了。但裴轸的回复很快:“好。等你。”

许清晏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出胡同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把地上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她在期待明天。

这种期待感,让她觉得幸福,也让她觉得害怕。

第二天下午三点,许清晏准时出现在见山公司的门口。

裴轸站在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羽绒背心,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松松地绕在脖子上。他的头发没有像在公司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好,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进来。”他说,侧身让开门口。

许清晏走进去,发现办公室变了样。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空荡荡的loft空间,只有几件基本的家具。现在不一样了——墙上挂了几幅建筑摄影作品,角落里多了一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和几本建筑杂志。窗台上,那盆桂花苗安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比从她工作室移过来的时候高了一大截。

“你把它养得很好。”许清晏走到窗台前,伸手摸了摸桂花苗的叶子。

“每天浇水,偶尔施肥。”裴轸站在她身后,“查了很多资料,怕养死了。”

“不会死的。桂花很好养。”

“你当然觉得好养。你连仙人掌都能养开花。”

许清晏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朋友之间的距离,不是恋人之间的距离。

“裴轸,”她说,“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看桂花吧?”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

“不是。”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她,“我想让你看这个。”

许清晏打开文件夹——是见山第一个项目的设计方案,社区心理健康中心的建筑设计图。她上次看过初稿,这次是终稿,比上次更详细、更完善。每一页都有肖稚宇和裴轸的签名,说明两个人已经确认了这个方案。

“下个月开工。”裴轸说,“明年五月交付。我想请你做这个项目的顾问。”

许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问?什么顾问?”

“心理健康空间的顾问。”裴轸说,“你懂心理学,知道什么样的环境能让人安心。我需要你帮我设计咨询室、活动室、花园——每一个空间的布局、颜色、光线、家具,都要符合心理健康的需要。”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裴轸,你知道我不懂建筑设计。”

“但你懂人。”裴轸说,“建筑是为人服务的。懂人,比懂建筑更重要。”

许清晏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几秒。

“裴轸,你知道我不能以个人身份接这个项目。”

“不是个人身份。”裴轸说,“是以暖屿心理工作室的名义。我付费,你提供服务。正规的商业合作。”

许清晏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裴轸,你是为了帮我,还是真的需要我?”

“都需要。”裴轸说,“我需要你的专业,也需要你这个人。”

咨询室里——不,是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像一个金色的、温暖的分界线。

“裴轸,”许清晏说,“这个项目我接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合作期间,我们的关系只能是甲方和乙方。不是咨询师和来访者,不是朋友,不是……别的什么。”

裴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带着笑意的光。

“许清晏,你总是喜欢画线。”

“因为线很重要。”

“我知道。”裴轸说,“我同意。”

许清晏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那我回去准备合同。”

“不急。”裴轸说,“你先坐,喝杯茶。”

许清晏犹豫了一下,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裴轸去茶水间泡了一壶茶,端过来,倒了两杯。茶是桂花乌龙——和她工作室里喝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许清晏端起茶杯。

“你推荐之后。”裴轸在她对面坐下,“喝习惯了,换别的觉得不对。”

许清晏喝了一口茶,桂花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而不腻,暖而不燥。她捧着杯子,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北京的冬天,阳光是珍贵的,有阳光的日子和不那么冷的日子,人们的心情会好很多。

“裴轸,”她说,“你最近还失眠吗?”

“偶尔。”裴轸说,“但不严重。醒了也能再睡着。”

“药还在吃吗?”

“减到四分之一了。陆医生说再吃一个月,如果稳定就可以停药了。”

许清晏点了点头。

“裴轸,你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和三个月前比,简直是两个人。”

“我知道。”裴轸说,“但我不太敢想以前的事。想起来会觉得后怕。”

“后怕?”

“怕自己当时如果真的从三十八楼跳下去了,就没有现在了。”

许清晏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

“裴轸,你不会的。”

“我知道现在不会。”裴轸说,“但那时候,差一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许清晏,”裴轸放下茶杯,“你昨天去墓园,跟你妈说了什么?”

许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了很多。”她说,“说我的工作,说我的工作室,说我种的桂花苗。”

“有没有说我?”

许清晏看着他,心跳加速了。

“说了。”

裴轸的眼神亮了一下。

“说了我什么?”

“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就这些?”

“就这些。”许清晏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桂花,“但我想说的不止这些。”

“那你想说什么?”

许清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说,有一个人在等我。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在等了。他等我准备好,等我愿意,等我说‘明天见’。”

裴轸的眼眶红了。

“许清晏,”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多久?”

“从电梯里第一次见你,就开始等了。”

许清晏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裴轸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没有伸手碰她。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哭,像一个耐心的、温柔的、不会催促的守护者。

“裴轸,”许清晏终于止住了眼泪,“我该走了。”

“好。”裴轸站起来,“我送你。”

两个人走到门口。许清晏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围巾猎猎作响。

“裴轸。”

“嗯。”

“下周四的咨询,照常。”

“好。”

“下周四之前,我们是甲方和乙方。不谈别的。”

“好。”

许清晏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谢谢你,裴轸。”

“不用谢。”

许清晏转身,走进阳光里。地上的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融化,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反射着金色的光,像一条通往远方的、闪闪发光的河流。

她走在那条河流上,身后是见山公司的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看着她。

她知道。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