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药的第三周,裴轸的戒断反应在达到峰值之后,开始慢慢回落。
头痛从持续性的钝痛变成了间歇性的隐痛,睡眠从每晚醒两三次变成了一两次,情绪波动也不再那么剧烈。陆晚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他的大脑正在适应新的神经递质水平,再过一到两周,戒断反应应该会基本消失。
裴轸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见山公司的办公室里。他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十二月中旬的北京,积雪已经成了常态,屋顶上、树梢上、马路边,到处都是白色的。他的办公室窗台上放着一盆桂花苗,是许清晏工作室那株的分株,上周末他从她那里移过来的,根系已经扎稳了,新叶冒出了两片,嫩绿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给许清晏发了一条消息:“陆医生说戒断反应在好转。”
许清晏的回复很快:“感觉怎么样?”
“头不怎么疼了,睡眠也好了一点。但还是累。”
“累是正常的。你的身体在恢复,需要时间。”
“我知道。”裴轸打了这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许清晏,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我最难受的时候说‘我早就告诉你了’。”
许清晏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我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不知道。可能因为我习惯了被指责。”
许清晏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裴轸,你不需要为你的感受道歉,也不需要为你的存在感到抱歉。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裴轸看着这行字,眼眶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父亲都会说“你怎么又病了”,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和责备。久而久之,他学会了生病也不说,难受也不说,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被照顾,不值得被关心。
但许清晏说,你值得。
这三个字,他等了三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周四,咨询日。
裴轸到的时候,许清晏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她戴着一双红色的毛线手套,围巾是浅灰色的,松松地绕在脖子上,正在用一根胡萝卜给雪人安鼻子。雪人的身体圆滚滚的,头上顶着一顶黑色的礼帽——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在干什么?”裴轸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堆雪人。”许清晏头也不回,“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了。但这个雪人的鼻子歪了。”
许清晏退后两步,看了看,确实歪了。她伸手把胡萝卜调整了一下,又退后两步,点了点头。
“好了。”
裴轸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雪人。雪人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嘴巴是一排小石子,歪歪扭扭地笑着,看起来丑萌丑萌的。
“许清晏,”他说,“你多大的人了还堆雪人?”
“多大的人了不能堆雪人?”许清晏反问,“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裴轸沉默了一瞬。
“没有。”
许清晏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把雪,递给他。
“现在堆。”
裴轸接过那把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蹲下来,把那把雪拍在雪人的身上,给它加了一层“衣服”。许清晏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拍。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围着那个歪鼻子雪人,像两个小孩子一样,认真地、专注地、不说话地堆着雪。
雪人越来越大,越来越圆,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虽然它的五官还是歪的,身体还是不太匀称,但它站在那里,顶着那顶黑色礼帽,歪着嘴笑着,看起来开心极了。
“好了。”许清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大功告成。”
裴轸也站起来,看着那个雪人,唇角微微扬起。
“许清晏。”
“嗯。”
“这是我堆的第一个雪人。”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裴轸,你的人生有很多第一次还没发生。不急,慢慢来。”
裴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带着笑意的光。
“许清晏,你知道吗,你总是让我觉得,我还有很多时间。”
“因为你本来就有很多时间。”许清晏说,“三十五岁,不是世界末日。”
两个人走进咨询室,各自坐下。裴轸今天没有披毯子——暖气烧得很足,屋里很暖和。他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周精神了很多。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清亮而平静,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不少。
“今天想聊什么?”许清晏打开记录本。
裴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的桂花苗上。
“想聊我父亲。”他说,“不是聊他怎么对我,是聊我怎么对他。”
“怎么对他?”
“我发现,我开始心疼他了。”裴轸说,“不是那种‘他是我爸所以我必须心疼他’的心疼,而是真的觉得他可怜。”
“可怜什么?”
“可怜他这辈子不知道怎么爱人。”裴轸说,“他对我妈是这样,对我是这样,对肖稚宇也是这样。他不是不想爱,是不会。他从来没有被爱过,所以不知道怎么爱别人。”
许清晏在记录本上写下:“对父亲的态度从怨恨转向悲悯——哀伤过程的深化。”
“你觉得,这种心疼,会让你更容易原谅他吗?”她问。
裴轸想了想。
“可能吧。”他说,“但原谅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再需要他的认可了。我可以心疼他,同时不需要他改变。他是他,我是我。他的问题,不需要我来解决。”
许清晏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裴轸,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这段话,是三个月来你说的最重要的一段话。”
“为什么?”
“因为‘他的问题不需要我来解决’,这句话意味着你终于放下了那个‘拯救者’的角色。你不再试图改变他、讨好他、让他满意。你接受了他本来的样子,然后你走开了。”
裴轸沉默了片刻。
“许清晏,”他说,“你知道吗,我花了三十五年,才学会‘走开’。”
“但你还是学会了。”许清晏说,“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咨询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雪人在路灯下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守护者。
“裴轸,”许清晏说,“你最近还做噩梦吗?”
“不做了。”裴轸说,“上次跟你聊过以后,就没再梦到我妈了。”
“那就好。”
“许清晏,”裴轸看着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上次说,你跟你父亲三年没联系了。这三年里,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也变了?”
许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
“想过。”她说,“但‘可能变了’和‘真的变了’之间,隔着一个电话。我不敢打。”
“为什么不敢?”
“怕打通了,发现他还是原来的样子。”许清晏说,“怕希望破灭。”
裴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带着心疼的光。
“许清晏,你知道吗,你跟我一样。我们都怕希望破灭,所以连希望都不敢有。”
许清晏的喉咙发紧。
“裴轸,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我的。”
“我知道。”裴轸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懂你。”
许清晏低下头,看着记录本上自己写的字。那些字有些模糊,因为她的眼睛湿了。
“裴轸,”她说,“我们该结束了。”
裴轸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许清晏。”
“嗯。”
“那个雪人,明天会不会化?”
“不会。”许清晏说,“明天零下五度,化不了。”
“那就好。”
门关上。
许清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人。它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歪着嘴笑着,像一个不知道烦恼的、永远快乐的孩子。
“雪人,”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他说他懂我。”
雪人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嘴笑着。
“他说他懂我,我差点哭了。”
雪人还是笑着。
许清晏拉上窗帘,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胡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裴轸的消息:“到家了。今天谢谢你。还有,雪人很可爱。”
许清晏回复:“是你堆的。”
“是你先堆的。”
“是你给它加了衣服。”
“是你给它戴的帽子。”
许清晏看着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她站在路灯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
她终于发现,她和裴轸之间,已经不只是咨询师和来访者了。
他们是朋友。
是彼此懂得的、愿意在雪地里一起堆雪人的朋友。
这种关系,比咨访关系更危险,也比咨访关系更珍贵。
许清晏擦掉眼泪,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
她没有打伞,就这样走在雪里。
因为她想记住这种感觉——
和一个懂你的人,在雪地里堆一个雪人。
然后各自回家。
各自生活。
但知道对方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