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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药的第三周

裴轸:治愈你的余生

裴轸减药进入第三周的时候,戒断反应达到了峰值。

他开始频繁地头痛。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受不了的头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像有人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的钝痛。陆晚吟说这是正常的,减药期间大脑的神经递质在重新平衡,头痛是常见的副作用之一,多喝水、保证睡眠,一般一周内会缓解。

但裴轸的睡眠并没有好转。他还是每晚醒两到三次,醒了以后脑子很清醒,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工作的、家庭的、过去的、未来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重要的、哪个是不重要的。

他没有告诉许清晏。

不是不想说,而是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依赖她的关心了。每次他说“不舒服”,她就会用那种带着心疼的目光看着他——那种目光让他觉得温暖,但也让他觉得愧疚。他不应该让她担心。她已经够累了。

周四,咨询日。

裴轸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十二月的北京,下午五点半太阳就落山,六点天就黑透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他头晕。

许清晏站在门口,看到他踉跄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紧。

“裴轸,你怎么了?”

“没事。”裴轸稳住身体,“绊了一下。”

许清晏没有相信。她走到他面前,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比上周更深了。他的瞳孔有些涣散,看起来像是在努力集中注意力。

“你头痛?”她问。

裴轸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多久了?”

“三四天。”

“睡眠呢?”

“还是醒两次。”

“陆医生知道吗?”

“知道。她说正常,让我多喝水。”

许清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里的焦虑。她知道减药期间的戒断反应是正常的,裴轸的症状也在可控范围内,不需要过度干预。但她就是忍不住担心。

“进来吧。”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两个人在咨询室里坐下。许清晏给裴轸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柜子里拿出那条深灰色的法兰绒毯子,递给他。

“披上。”

裴轸接过毯子,披在肩上,靠在椅背上。毯子的温暖让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许清晏,”他说,“我有点累。”

“我知道。”许清晏说,“减药期间累是正常的。你的身体在适应没有药物的状态,这需要时间。”

裴轸睁开眼睛,看着她。

“许清晏,你觉得我能撑过去吗?”

许清晏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

这是裴轸第二次问她“你觉得我能撑过去吗”。第一次是在他第一次咨询的时候,那时候他刚从三十八楼的窗边退回来,整个人像一个快要散架的积木塔。现在他问同样的问题,语气不一样了——上一次是绝望,这一次是疲惫。

“裴轸,”她说,“你已经撑了三个月了。你从三十八楼的窗边走回来了,你开始吃药了,你开始健身了,你开始做饭了,你开了自己的公司,你跟你父亲说了‘不’,你跟你弟弟和解了。你已经撑过了那么多,这一次也能撑过去。”

裴轸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许清晏,你知道吗,每次你说‘你能撑过去’,我就真的觉得能撑过去。”

“因为你自己本来就能。”许清晏说,“我只是帮你看到了这一点。”

裴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披着毯子,端着水杯,看着窗台上的桂花苗。桂花苗在冬日的暖光灯下安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像一个不知道疲惫的、永远在生长的绿色小生命。

“许清晏,”他忽然说,“你说桂花明年秋天能开花吗?”

“能。”许清晏说,“只要你好好养它。”

“怎么养?”

“冬天不要浇太多水,春秋天多晒太阳,夏天注意遮阴。每年换一次盆,施两次肥。”

裴轸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裴轸,”许清晏说,“你今天来,不只是因为头痛吧?”

裴轸沉默了几秒。

“嗯。”他说,“我今天来,是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妈了。”裴轸的声音很轻,“不是上次那种梦到她在做饭,而是梦到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看着我。”

许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裴轸说,“醒了以后,我躺在床上,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我知道那是梦,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发抖,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难过?”

裴轸想了想。

“都有。”他说,“害怕是因为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慢慢消失的感觉。难过是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已经刻在我身体里了,不管过多久都抹不掉。”

许清晏在记录本上写下:“母亲临终梦魇——未处理的哀伤仍在影响当前情绪。”

“裴轸,”她说,“你不需要抹掉那种感觉。你只需要学会跟它共处。它来的时候,你看着它,跟它说‘我知道你在’,然后让它自己走。”

“怎么让它自己走?”

“不抗拒。”许清晏说,“你越是想让它走,它越不走。你让它待着,它待够了就会走。”

裴轸沉默了很久。

“许清晏,”他说,“你说话总是很有道理,但做起来很难。”

“我知道。”许清晏说,“所以我不要求你做到,我只要求你试试。”

裴轸点了点头。

咨询时间到了。

裴轸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许清晏。”

“嗯。”

“你上次说,让我有事告诉你,不要自己扛。”

“嗯。”

“我头痛的事,没告诉你,对不起。”

许清晏的心软了一下。

“裴轸,你不用道歉。你不想说的时候可以不说,但你要知道,你说了,我不会嫌你烦。”

裴轸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好。”

门关上。

许清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她走到窗台前,摸了摸桂花苗的叶子。叶子凉凉的,但很柔软,像一小片绿色的天鹅绒。

“桂花,”她轻声说,“他说他做了梦,梦到他妈妈了。”

桂花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说:我知道。

“他很难过,但他不想让我知道。”

桂花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许清晏拿起浇水壶,给它浇了水,然后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胡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裴轸的消息:“到家了。今天的咨询,谢谢你没有嫌我烦。”

许清晏回复:“我永远不会嫌你烦。”

发出去以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太直白了,但不想撤回。

因为那是真话。

裴轸的回复很快:“谢谢你,许清晏。”

“不用谢。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许清晏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走在三里屯的街道上,十二月的晚风冷得像刀子,吹在脸上生疼。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她刚才说“我永远不会嫌你烦”,这句话,已经不是一个咨询师对来访者说的话了。

那是许清晏对裴轸说的话。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的话。

她越界了。

但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