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药的第二周,裴轸的戒断反应比第一周明显了一些。
他开始失眠。不是以前那种“整夜睡不着”的失眠,而是入睡困难、半夜易醒、醒了之后脑子很清醒、再也睡不着。陆晚吟说这是正常现象,大多数人会在两到四周内适应,如果持续超过一个月再考虑调整方案。
裴轸没有告诉许清晏。
不是不想说,而是怕她担心。他知道许清晏对他的关心已经超出了专业的范畴,而他的每一个“不舒服”都会让她难受。他不忍心。
但许清晏还是发现了。
周四的咨询日,裴轸走进院子的时候,许清晏一眼就看出他没睡好。他眼下的青黑虽然不深,但在金丝眼镜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显。他的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掏空了一点。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许清晏问,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裴轸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四个。”
“比上周少了?”
“少了两个小时。”
许清晏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给裴轸倒了一杯温水,两个人在咨询室里坐下。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裴轸,”许清晏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失眠?”
“怕你担心。”裴轸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许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
“裴轸,你知道你的‘怕我担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在替我考虑。你在保护我。”许清晏说,“但在这个关系里,保护你的人应该是我,不是你。”
裴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带着心疼的光。
“许清晏,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这是我的工作。”
“不是工作。”裴轸说,“是你。你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让别人担心,连哭都不愿意让人看到。”
许清晏的喉咙发紧。
“裴轸,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我的。”
“但我想讨论你。”裴轸说,“你总是问我‘今天想聊什么’,每次都是我聊我自己。今天我想聊你。”
“不行。”许清晏说,“我是你的咨询师,你不能……”
“那你今天不要做我的咨询师。”裴轸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就今天。你不是许老师,我也不是裴总。你是许清晏,我是裴轸。两个普通人,坐在一起,聊聊天。”
许清晏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知道不应该。她知道这越界了。她知道如果Dr. Evans知道了,一定会让她立刻停止。
但她不想停。
“好。”她说,“就今天。”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许清晏,”他说,“你上次说,你跟你父亲三年没联系了。你妈妈在你十七岁的时候走了。你一个人在国外读了七年书,自己打工赚学费。你回国以后开了这间工作室,一个人撑到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你也需要被照顾?”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
“裴轸,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需要。”裴轸说,“你只是太久没有被照顾,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许清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许清晏,”裴轸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你可以让别人帮你。”
“谁?”许清晏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我。”裴轸说。
咨询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裴轸,”许清晏说,“你知道你不能。”
“我知道。”裴轸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愿意。”
许清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裴轸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没有伸手碰她。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哭,像一个耐心的、温柔的、不会催促的守护者。
过了很久,许清晏止住了眼泪。
“裴轸,”她说,声音沙哑,“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记住的。”
“记住就好。”裴轸说,“不需要回应。”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裴轸,”许清晏说,“我们该结束了。今天的时间已经超了。”
裴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九点四十了,超了四十分钟。
“对不起,”他说,“我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许清晏说,“今天是我允许的。”
裴轸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许清晏。”
“嗯。”
“你刚才说‘就今天’。但我想每个周四都这样。”
许清晏没有说话。
裴轸推开门,走进了雪夜里。
门关上。
许清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裴轸留下的脚印——从门口到院子中央,再折返回来,深深的,踩在雪地上,像一个犹豫不决的签名。
她看着那些脚印,轻声说了一句话。
“裴轸,你让我也开始期待每个周四了。”
不是咨询的周四。
是见你的周四。
许清晏拉上窗帘,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胡同的时候,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她没有打伞,就这样走在雪里,让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很多个小小的、温柔的吻。
手机震了一下。
裴轸的消息:“到家了。今天谢谢你。不是作为咨询师,是作为许清晏。”
许清晏回复:“谢谢你今天说的话。不是作为来访者,是作为裴轸。”
“晚安,许清晏。”
“晚安,裴轸。”
许清晏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站在路灯下,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从黑暗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像无数颗小小的、银色的星星。
她想起裴轸说的那句话——“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裴轸,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愿意帮我扛。
虽然我不能让你扛。
但知道你在那里,就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