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整个城市像被盖上了一床白色的棉被。许清晏出门的时候,发现胡同里的雪没人扫,踩上去没过了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工作室,开门,生暖气,烧水,然后站在窗前看雪。
院子里,石榴树的枯枝上挂满了雪,像一幅水墨画里的留白。桂花苗在窗台上安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和窗外的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手机震了一下。
裴轸的消息:“下雪了。”
“看到了。”许清晏回复,“你那边呢?”
“也下了。公司门口的雪没人扫,我扫了半小时。”
许清晏笑了。她想象裴轸穿着大衣、拿着扫帚在雪地里扫雪的样子——一个曾经站在三十八楼窗边想跳下去的人,现在在扫雪。
这个画面,让她觉得温暖。
“你吃药了吗?”她问。
“吃了。今天开始减到半片。”
许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记得陆晚吟说的减药计划——如果一个月内情绪稳定,就可以把药量减到原来的一半。裴轸已经稳定了一个月,今天是他减药的第一天。
“感觉怎么样?”她问。
“目前没什么感觉。陆医生说前两周可能会有轻微的戒断反应,让我注意观察。”
“嗯。如果有任何不舒服,及时跟陆医生联系。”
“好。”
许清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有些不安。她知道减药是一个敏感的阶段——药物减量后,大脑的神经递质水平会发生变化,有些人会出现头晕、恶心、失眠、情绪波动等戒断反应。大多数人的反应都很轻微,但也有少数人会因为减药太快而出现症状反复。
她相信陆晚吟的专业判断,也相信裴轸的身体状况。但“相信”和“担心”并不矛盾。
她担心他。
这种担心,超出了专业的范畴。
周四,咨询日。
裴轸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头发上落着几片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还算清明,但眼下出现了一点点青黑的影子——这是减药后睡眠质量下降的信号。
“你看起来没睡好。”许清晏侧身让他进来。
“昨晚醒了两次。”裴轸走进院子,“但比以前的失眠好多了,醒了也能再睡着。”
“头晕吗?”
“有一点。不严重。”
许清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给裴轸倒了一杯温水,两个人在咨询室里坐下。窗外的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张白纸。
“今天想聊什么?”许清晏打开记录本。
裴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想聊减药的事。”他说,“不是聊身体反应,是聊心理反应。”
“心理反应?”
“嗯。”裴轸说,“我发现,减药以后,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吃药了,是不是说明你已经好了?好了就不用再来了吧?’”
许清晏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你觉得你好了吗?”
裴轸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比三个月前好了很多,但我不确定这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咨询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别的什么’是什么?”
裴轸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注视。
“你。”他说。
咨询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化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像眼泪,又不是眼泪。
“裴轸,”许清晏说,“你知道你不能把康复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我知道。”裴轸说,“但我说的不是康复的希望。我说的是——你是我愿意康复的原因之一。”
许清晏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裴轸,减药期间,你的情绪可能会有波动。你现在对我的感觉,可能有一部分是戒断反应带来的……”
“许清晏。”裴轸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对你的感觉,不是因为减药,不是因为戒断反应,不是因为任何生理原因。我认识你三个月了,三个月前我就对你有感觉了。那时候我还没开始吃药。”
许清晏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对。三个月前,在电梯里,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那不是移情,不是依赖,不是感激,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感觉。
“裴轸,”她说,“我知道。但你知道,我不能。”
“我知道你不能。”裴轸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不能’不会改变我的‘能’。你让我不要再送你东西,我做到了。你让我不要越界,我做到了。但你不能让我不要喜欢你。”
许清晏低下头,看着记录本上自己写的字。那些字有些模糊,因为她的眼睛湿了。
“裴轸,”她说,“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
裴轸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
“许清晏。”
“嗯。”
“我不是故意让你为难的。”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门关上。
许清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子塞了,哭到窗外的雪都停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唇干裂,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知道,她不是因为难过才哭的。
她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
她喜欢裴轸。
不是像咨询师喜欢来访者那样喜欢,而是像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那样喜欢。
不管边界,不管专业,不管那些“应该”和“不应该”。
她就是喜欢他。
而这种喜欢,不会因为她不承认而消失。
许清晏擦干脸,走出洗手间,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胡同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把地上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手机震了一下。
裴轸的消息:“到家了。今天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许清晏回复:“你没有做错什么。”
“但让你难过了。”
“那不是你的错。”
裴轸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许清晏,你知道吗,你难过的时候,我也难过。”
许清晏看着这行字,站在路灯下,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裴轸,我们都要撑住。”
“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你可以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裴轸的回复很快:“如果我永远都需要你呢?”
许清晏的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那也要撑。”
发完,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而她不知道,在这条路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也在雪地里走着,也在想着她。
裴轸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但他的大衣上还有没拍掉的雪花。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许清晏说的那句话——“撑到你可以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许清晏,我不会不再需要你。但我可以学会,在不那么需要你的情况下,好好地活着。
这才是你想看到的,对吗?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他的脚印和许清晏的脚印,在同一片月光下,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但也许,在某个地方,它们会相遇。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