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很小。
桌子上的粥已经凉了,咸菜碟里还剩半块腐乳。
母亲的黑白遗照挂在墙上。
她去世两个月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穿着蓝色工装外套,手里夹着烟。
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弹。
茶几上摆着酒瓶子。
大清早的,他已经喝了半瓶。
我没看他,直接走到电话旁边。
刚拿起话筒,它就响了。
我接起来。
“姜禾?”班主任的声音,很急,“你志愿填了没?”
“还没。”
“一中!你全校第三,一中肯定要你!”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你妈虽然走了,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别犯傻。”
别犯傻。
上一次,我没听她的。
我说“我读技校”,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姜禾,你成绩那么好”,说了三遍。
我说“没事”。
她就不说话了。
这一次——
“老师,”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稳,“我读一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真的?”
“真的。”
“好!好!”她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我帮你把名字报上去!姜禾,你听我说,你这成绩,将来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父亲把烟掐灭在茶几上。
“读什么读。”
声音不大,但很沉。
班主任的话断在电话里。
我握着话筒,没动。
“学费呢?”父亲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酒气熏人,“你弟谁管?”
“我申请助学金。”我说,“放学回来管弟弟。”
他冷笑了一声。
“你妈走之前怎么说的?‘照顾好弟弟’——你就是这么照顾的?把自己照顾到学校里去?”
我没说话。
他指着我:“你是女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
班主任在电话那头喊:“姜禾?姜禾?你还在吗?”
“在。”我说。
“你爸……要不要我跟他谈谈?”
“不用。”我说,“老师,帮我报一中。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
我挂了电话。
父亲瞪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眼窝凹陷,颧骨凸出来。
下岗三年了,没找到正经工作。
以前在钢铁厂,他是车间主任。
现在他是酒鬼。
“你翅膀硬了?”他往前一步,“你妈的话都不听了?”
“我听懂了。”我说,“妈说的是‘照顾好弟弟’,不是‘替弟弟活’。”
他一愣。
然后抬手——
我没躲。
巴掌落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弟弟从房间里冲出来,站在门口,不敢动。
“姐……”
“没事。”我说。
嘴角有点腥。
我舔了一下,是血。
父亲喘着粗气,看着我,手还在抖。
“你给我滚。”
“这是我的家。”我说,“我不滚。”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上一次,我什么都没说。
我低着头,去了技校。
我以为那是“懂事”。
其实是“认命”。
弟弟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小,很凉。
“姐,”他小声说,“我不读书了,你去读吧。”
我低头看他。
10岁。刚上四年级。
他说“我不读书了”,像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自然。
他已经学会牺牲了。
“你说什么?”我问。
“我去打工,”他低着头,“供你读书。”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姜稷。”
“嗯?”
“你给我好好读书。”
他抿着嘴,不说话。
“听到没有?”
他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姐的事,不用你管。”我说,“你把自己管好就行。”
他吸了一下鼻子:“那你呢?”
“我?”
“你管谁?”
我愣了一下。
他问的是“你管谁”。
不是“谁管你”。
他在担心我没人管。
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姐管自己。”
“那你不会很辛苦吗?”
“会。”我说,“但姐扛得住。”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父亲已经回沙发上了。
又点了一根烟。
我没看他,拉着弟弟去餐桌。
粥凉了,腐乳只剩一半。
“姐去热一下。”我说。
“不用。”弟弟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下去。
喝完抬头,嘴角沾着粥。
“好吃。”他说。
其实是凉的,粥已经结了一层皮。
但他吃得很快,像是怕我担心。
我看着他。
10岁。
已经学会伪装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还有两个鸡蛋,半棵白菜。
够今天的晚饭了。
我关掉冰箱,靠着门框,闭上眼睛。
铁城的秋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厨房很小,灶台油腻腻的。
上一次,我在这间厨房里做了13年的饭。
做到手指变形,做到腰肌劳损。
做到弟弟说“姐,你别做了”。
然后他还是死了。
这一次——
我会做饭。
但不会再做到把自己烧干。
我会读书。
但不会再读到把自己累垮。
我会管弟弟。
但不会再替他活。
我睁开眼睛。
灶台上的锅还没洗,碗筷堆在水池里。
我挽起袖子。
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
但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