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流水线上接到那个电话的。
插件。焊接。质检。插件。焊接。质检。
手在动,脑子不用转。
这是我在电子厂的第3287天。
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派出所”。
我没接。
它又震。
我没接。
第三次。
组长瞪我一眼:“姜禾,专心点。”
我没理她,拿起手机,躲进厕所。
“姜稷是你弟弟吗?”
“……是。”
“他从学校天台……请你来一趟。”
我没说话。
厕所的灯管嗡嗡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工装、低马尾、右手中指上那道被机器压的疤。
28岁。
看上去像35岁。
我问:“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请你尽快来。”
我没哭。
我走出厕所,对组长说:“请假。”
“生产线谁顶?”
“扣钱吧。”
我脱下工帽,走出车间。
外面的阳光刺眼。
铁城的天空永远是灰的,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
但我弟死了。
长途大巴上,人很少。
我坐在最后一排,翻弟弟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三天前。
一张照片:天空。教学楼天台。
配文:“天好蓝。”
0赞。0评论。
没人看见。
或者说,看见了,也没人在意。
我往下翻。
再往下翻。
他的朋友圈一直这样——没人点赞,没人评论。
像他的人生。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窗户。
窗外是铁城的工业区,烟囱冒烟,灰扑扑的厂房一排排过去。
我在这座城市活了28年。
哪都没去过。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
铁城的老小区,墙皮剥落,楼道灯是坏的。
我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卡住了。
还是那把破锁。
我使劲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黑。
我打开灯。
客厅还是老样子——老式沙发、旧电视、墙上挂着的日历停在了2015年。
那是父亲去世的年份。
没人撕过。
我走进弟弟的房间。
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铁皮柜子。
书桌上摆着我的照片。
2010年拍的。我穿着技校校服,15岁。
那时候我还笑。
照片旁边,是母亲的遗照。
黑白的,她也是笑着的。
我拉开抽屉。
日记本。
蓝色封皮,角都磨白了。
我翻开第一页。
2012年9月1日。
“姐姐今天去技校报到了。她本来可以去一中的。她说没关系。但我知道,是因为我。”
我手指抖了一下。
翻。
2012年12月。
“姐姐的手指被机器压了,她说不疼。但我听到她在房间里哭。”
翻。
2015年3月。
“姐姐的手指被机器压了,她说不疼。但我听到她在房间里哭。”
不对,这段我看过了。
我往下看。
“我一定要考上好大学。”
翻。
2018年6月。
“高考考砸了。不敢告诉姐姐。”
翻。
2020年7月。
“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不敢告诉姐姐。”
翻。
2023年11月。
“姐,对不起,我活不成你要的样子。”
就这一句。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纸上有水渍。他哭过。
我把日记本合上。
没哭。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灯亮着几盏。
铁城的夜,永远是灰蒙蒙的。
我弟弟在这个房间里住了23年。
书桌上摆着我的照片。
日记本里写的全是我。
他的整个人生,都是我。
然后他死了。
因为我。
我躺在弟弟的床上,抱着日记本。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烟味。
他开始抽烟了?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高考考砸了,知道他找不到工作,知道他压力大。
但我从来不知道他抽不抽烟,交没交朋友,开不开心。
我只关心他“有没有活成我要的样子”。
可他活成什么样子,我根本没见过。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姐,对不起,我活不成你要的样子。”
不是“我活不下去了”。
是“我活不成你要的样子”。
他到死,都在跟我道歉。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哭。
眼泪自己流下来的。
半夜。
我醒了。
日记本摊开在胸口,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的眼泪滴在那行字上——
“姐,对不起,我活不成你要的样子。”
墨迹晕开了。
字开始扭曲。
我揉眼睛,以为是做梦。
但字还在变。
一行行字迹浮现出来,像是有人在写,又像是从纸里往外渗。
“第一次尝试:失败。”
“第二次尝试:失败。”
“第三次尝试:失败。”
我盯着那几行字。
谁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纸面上的字迹又开始扭曲,像漩涡一样转起来。
有光从纸里透出来。
很亮。
我下意识闭眼。
身体往下坠。
床没了,房间没了,铁城没了。
我往下掉,掉了很久。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
然后——
停了。
阳光刺眼。
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
不是弟弟房间的天花板。
白墙。日光灯管。墙上贴着S.H.E的海报。
我猛地坐起来。
手——没有疤。
右手中指光洁干净,没有被机器压过的痕迹。
我低头看自己。
白色T恤,蓝色校服裤子。
手很小,胳膊很细。
闹钟在床头柜上响。
2010年9月1日。6:30。
我愣住了。
门被推开。
一个小男孩探进脑袋,瘦瘦的,戴着眼镜。
10岁。
姜稷。
他怯生生地看着我:“姐,你班主任打电话来了,问你高中志愿填没填。”
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说错话。
我盯着他。
他还活着。
他还小。
他还没开始写那本日记。
他还没学会说“对不起”。
他还没学会活成我要的样子。
“姐?”他往前挪了一步,“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嗓子里。
眼泪先掉下来了。
“姐?你怎么哭了?”他慌了,跑过来,站在床边手足无措,“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我摇头。
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住。
他很瘦,骨头硌手。
他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我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
“没事没事,姐,没事的。”
他10岁。
他已经学会哄人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奶味。
不是烟味。
还不是。
“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他小声问。
我点头。
“梦都是相反的。”他说,声音软软的,“老师说过的。”
梦都是相反的。
我松开他,擦掉眼泪,看着他。
他10岁,眼镜片后的眼睛很大,很干净。
还没学会愧疚。
还没学会替别人活。
我深吸一口气。
“姐没事。”我说,“你去吃早饭,我马上来。”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姐,你……还是会读高中的吧?”
我看着他。
母亲去世两个月了。
他怕我走了,就不管他了。
他怕被抛弃。
“会的。”我说,“姐会读高中的。”
他笑了。
露出两颗虎牙。
我也笑了。
但我心里知道——
上一次,我没读。
我进了技校,进了工厂,供他读书。
供了13年。
供到他从天台跳下去。
这一次,我不会再那样做了。
不是因为我不爱他。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
真正的爱,不是替他活。
是让他看到,我也可以为自己活。
闹钟响了第二次。
6:40。
我翻身下床。
铁城的秋天,阳光照进窗户。
2010年。
一切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