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明星同人  橹穆  王橹杰     

第三十二章 阳台上的夜

我记得你遗忘的一切

晚上十点,王橹杰坐在阳台上,手里那罐啤酒已经不冰了,温度和他手心的温度一样,喝下去只能感觉到液体从喉咙流经食道到达胃部,胃收缩一下,把三十六度五的温度传遍全身。阳台很小,大约三平方米,刚好放得下一把椅子和一个陶土花盆,花盆表面有一层白色水垢,是浇水时水从底部渗出来蒸发后留下的矿物质,一层一层累积起来,像树的年轮,每一层对应一次浇水,每一次浇水对应一天等待。花盆里的植物已经死了,叶子干枯,茎秆变脆,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深褐色的粉末,和梧桐叶腐烂之后的颜色差不多。他不记得这盆植物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是谁种的,到底是穆祉丞种的还是他种的?他想不起来了,记忆在慢慢恢复,但不是所有的都能恢复,有些就像这盆植物一样死了碎了风一吹就散了,但他不觉得难过,因为他记住的那些已经够了。

穆祉丞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棉质毯子,洗了太多次之后棉纤维变得又薄又软。他把毯子披在王橹杰肩膀上,毯子边缘拖在地板上,在灰色水泥地面上堆出一小片柔软的深蓝色。然后他拉了一把白色塑料椅子坐在旁边,椅背上有一道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坐垫的裂纹,像一棵被闪电劈中的树,但没有劈断,还连在一起,还能坐。

“你在想什么?”穆祉丞问。

“在想那盆花。它叫什么名字?”

“绿萝。”

“谁种的?”

“你种的。”

“我什么时候种的?”

“你进入系统之前一个星期。你说想在阳台上种绿萝,因为绿色对眼睛好,你每天看论文太久眼睛会酸。你去花店买回来种上浇了水放在阳台上,说你可能会忘记浇水,让我帮你,我说好。你进去了之后我每天浇水,浇了三年,结果你醒了绿萝死了。”

王橹杰看着那株干枯的绿萝,看了很久,久到啤酒罐里的液体不再冒泡,阳台外面的城市从万家灯火变成一片一片的黑暗,穆祉丞的呼吸从每分钟十四次降到了十二次,他的手指在毯子边缘上摸出了一个和绿萝叶脉一模一样的细小的分叉纹路。

“你给它浇了三年的水。”王橹杰说。

“嗯。”

“它还是死了。”

“嗯。”

“你不难过?”

穆祉丞想了想,目光从绿萝上移到王橹杰脸上,落在右边脸颊的酒窝上,落在右边翘起的发尾上,落在他眼睛里被城市最后一点灯光照亮的琥珀色上。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目光从“看”变成“看见”,从“看见”变成“记住”,从“记住”变成“不会忘记”。“不难过,”他说,“我浇水的时候想的不是它会不会活。我想的是你。我想你回来了会看见它。”

王橹杰把毯子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披回穆祉丞肩上,毯子边缘再次拖在地板上堆出那片深蓝色。穆祉丞在毯子下面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冷,而是被温度包裹时身体本能的收缩,像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抱住时会先僵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重量靠过去。

“你冷吗?”王橹杰问。

“不冷。”

“你的手是凉的。”

穆祉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把手伸进毯子里放在膝盖上,王橹杰也把手伸进去握住了他。两个人的手在毯子下面那个黑暗温暖柔软的空间里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并拢。毯子外面是十月的夜风,风不大但凉,凉意从纤维之间的缝隙钻进来碰到手背,手背凉了,手心还是暖的。

阳台外面的城市越来越暗,路灯还亮着,但路上的车少了行人少了,每一盏路灯照亮一个圆圈,圆圈和圆圈之间有一小段黑暗,黑暗里只有风吹过时树叶摩擦地面的声音。王橹杰听着那个声音,从里面听出了别的东西:穆祉丞的呼吸声,毯子纤维被风吹动的声音,啤酒罐里最后一点液体晃动的声音,两个人的手指在毯子下面轻轻移动的声音。所有声音加在一起就是夜晚的声音,不吵也不安静,刚好能让你听见自己的心跳。两个人在毯子下面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频率,八十次每分钟,不快不慢,刚好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时应该有的心跳。

“穆祉丞。”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穆祉丞的手指在王橹杰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冰箱里还有什么食材。“煮面条,”他说,“挂面。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细的圆的。”

“你买了?”

“买了。你进入系统之前家里还剩半包,你进去之后我吃完了。后来我又买了一包放在厨房柜子里,等你回来煮。”

“你买了一包挂面,等了三年。”

“嗯。”

“挂面过期了吗?”

穆祉丞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一句完全意料之外的话击中了,大脑在零点几秒内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匹配的回应。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王橹杰正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弧度出现之后没有收回去,它停留在他的嘴角,像一颗被种进土壤的种子在等待阳光和水分。“我不知道,”他说,“我明天早上看看。”

“如果过期了呢?”

“那就买新的。”

“你买新的,我再等三年?”

穆祉丞的笑声从毯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体温和呼吸,带着那股薄荷糖的味道,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像是在说一句话:不用等三年,明天早上就去买。

王橹杰也笑了,笑容从右边脸颊的酒窝开始蔓延到嘴角再到眼睛再到整张脸,回应的是一个字:好。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肩膀靠着肩膀,头挨着头,手在毯子下面握着。城市已经彻底暗了,一楼的灯光经过四层楼的过滤到了五楼只剩下一点很弱的微光,那点光落在王橹杰右边脸颊上照亮了他的酒窝,落在穆祉丞左边脸颊上照亮了他的酒窝,宛若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星。

“王橹杰。”

“嗯。”

“你的论文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写?”

“明天。”

“明天早上不是要买挂面吗?”

“买完挂面回来写。”

“写多少?”

“一千字。”

“一千字够吗?”

“不够。但一千字加上很多个一千字,就够了一篇论文。论文不是一天写成的,是一千字一千字写成的。就像你不是一天等到的,是一天一天等到的。一天一天加起来就是三年。一千字一千字加起来就是一篇论文。一篇论文加一篇论文就是一辈子。”

穆祉丞没有说话,手指在王橹杰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他们等了多少天,又像是在数他们还要写多少字,又像是在说不用再等了也不用再写了,等着写着,一辈子就过去了。一辈子过去了,两个人还坐在阳台上,肩膀靠着肩膀,头挨着头,手在毯子下面握着,看着阳台外面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又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心跳,不快不慢,刚好是两个人在一起时应该有的心跳。

“穆祉丞。”

“嗯。”

“你的耳朵又红了。”

“你的也是。”

王橹杰抬起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朵是烫的,但他看不见,穆祉丞也说了“你的也是”。穆祉丞不会骗他。穆祉丞说他耳朵红了,他的耳朵就是红了。他相信,他看不见自己的耳朵但他知道,知道穆祉丞看了他三年,知道穆祉丞还会继续看他,穆祉丞会看他看一辈子,他也会看穆祉丞看一辈子,两个人互相看一辈子,看对方的耳朵红,看对方的酒窝在左边或右边,看对方的无名指上戴着啤酒拉环或铜质书签,看对方煮挂面时水开了要不要把火调小一点,看对方写论文时写到第一千字会不会停下来喝一口啤酒。一辈子很长也很短,长到要写很多个一千字,短到喝完两罐啤酒就过去了。

王橹杰把空啤酒罐举起来对着城市最后一点灯光,银色罐身上映出他的脸——头发有点乱,右边的发尾翘起来了,右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他在笑。他把罐身转了一个角度,罐身上映出穆祉丞的脸——头发有点长,右边的发尾也翘起来了,左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深的酒窝,他也在笑。两个人的脸在同一个啤酒罐表面上左右对称,像两个人在照同一面镜子,看见的都是对方,看见的都是自己,看见的都是我们。

他把空啤酒罐举起来对着城市最后一点灯光,银色罐身上映出他的脸——头发有点乱,右边的发尾翘起来了,右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他在笑。他把罐身转了一个角度,罐身上映出穆祉丞的脸——头发有点长,右边的发尾也翘起来了,左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深的酒窝,他也在笑。两个人的脸在同一个啤酒罐表面上左右对称,像两个人在照同一面镜子,看见的都是对方,看见的都是自己,看见的都是我们。

他把啤酒罐放在阳台栏杆上,穆祉丞也把自己的放上去,风吹过来,两个罐子都没有倒,它们的底部被水浸湿了粘在起皮的漆面上,漆面起皮的部分微微翘起,刚好卡住罐底边缘,像一只老旧的、不怎么靠谱但就是没松手的手。两个罐子就这么稳当地立着,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空了另一个也空了,在十月的夜风里一动不动。

“它俩比咱们站得稳。”穆祉丞说。

“那是因为它们不用写论文。”王橹杰说。

穆祉丞笑了一声,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两个人的肩膀。王橹杰的手还在毯子下面握着他的,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叠,那点温度安安静静地待在黑暗中,不会跑也不会散。

王橹杰把头靠在穆祉丞的肩膀上。穆祉丞的肩膀有点窄,骨头硌着太阳穴,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挪开。穆祉丞也没有动,只是把毯子又拽了拽,把两个人都裹严实了。夜色把所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剩呼吸和心跳,各跳各的,谁也不肯迁就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