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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出院

我记得你遗忘的一切

出院的那天早上,王橹杰在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是空的,但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皮肤上还残留着另一层皮肤的纹理被压出来的浅痕。

他坐起来,看见穆祉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趴在床上,头歪向左侧,睡着了。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频率很慢,比他醒着的时候慢了很多。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一些,下唇有一小块干裂的白皮,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像一片快要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风来了又走,叶子还挂在树枝上,但已经不太牢固了。

王橹杰深深的看了一会,然后把被子掀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塑料的,浅灰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滑的,凉的,凉意从他的脚底传上来,经过脚踝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像水一样的温度,经过小腿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更模糊的、不太能感觉到的、若有若无的东西。他扶着床边的栏杆站起来,膝盖没有发抖,小腿的肌肉比三天前硬了一些,重新变得紧实了。

他走到穆祉丞面前,弯下腰,把被子从床上拉过来,盖在穆祉丞身上。被子的边缘拖在地板上,白色的棉布在灰色的塑料地板上堆出一小片柔软的、像云一样的形状。他直起身的时候,穆祉丞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睁开的那一瞬间是模糊的,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缓缓地前后移动了几下才找到最清晰的那个点。那个点在王橹杰的脸上。穆祉丞的瞳孔聚焦之后,咧开嘴笑了。

“你醒了。”王橹杰说。

“你站在我面前。”穆祉丞说。他的声音比他醒着的时候哑一些,因为声带在睡眠中分泌的黏液还没有完全被清除,每一个字的边缘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像旧棉布一样的质感。“你站在我面前,给我盖被子。脚却是光的,地板很凉吧。”

王橹杰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背上有几道被床单压出来的红痕,脚后跟的皮肤有点干,裂了几道很浅的白纹。他抬起头,看着穆祉丞的眼睛。穆祉丞的眼睛里的光在早晨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柔和,是真正的、从窗外透进来的、经过了一层纱帘的过滤、变得又薄又散的、像碎金子一样的光。

“地板是凉的。”王橹杰说,“所以我的脚是凉的。但我的手是暖的,你要不要握一下?”

穆祉丞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王橹杰的手腕。他的手指贴在脉搏上,指尖感觉到了每分钟七十八次的跳动,比刚醒来的时候慢了十次,因为他的身体在慢慢地、一天一天地、从“系统里的王橹杰”变回“现实里的王橹杰”。系统里的王橹杰的心跳是八十八次每分钟,因为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个人在,但他的心跳知道,所以跳得快了一点。现实里的王橹杰不用等了,那个人就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所以他的心跳慢下来了。

“你的心跳慢了。”穆祉丞说。

“因为你不用等了。”王橹杰说。

穆祉丞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收紧了一下,心脏也猛的跳了一下、跳的那一下的力量从心脏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指、最后在指尖变成了一个很轻的、但能感觉到全部力量的、按压”。

林昭夕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份粥和两双一次性筷子。她看见穆祉丞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被子,手握着王橹杰的手腕;看见王橹杰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回握着穆祉丞的掌心。她把塑料袋放在柜子上把粥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盖子,把筷子从包装纸里抽出来,对齐,在盖子上顿了两下,然后递给王橹杰。

“喝粥。”她说。

王橹杰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稠的,烫的,米粒在舌尖上化开,变成一小团温暖的、柔软的、没有任何味道的、但让人想闭眼睛的糊状物。他转过头,看见穆祉丞也在喝粥,他的喝法和他不一样,他不用筷子,把粥碗端起来,嘴唇贴着碗沿,慢慢地倾斜碗身,粥从碗里流出来,流进他的嘴里,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粥下去了,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你的耳朵又红了。”王橹杰说。

“你的粥洒了。”穆祉丞说。

王橹杰低头看自己的粥碗,碗的边缘有一小圈白色的、已经半干的粥渍,在碗壁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像小孩的涂鸦一样的线。他用筷子把那道线刮下来,放进嘴里,吃了。

“你们两个。”林昭夕说。“在系统里待了三年,出来之后不拥抱,不流泪,不说‘我好想你’,反而互相看对方的粥有没有洒。你们的浪漫真的很奇怪。”

“我们不是浪漫。”王橹杰说。他把粥碗放在柜子上,用纸巾擦了擦嘴。“我们是康复训练。他在训练我看他的耳朵,我在训练他看我的粥。”

穆祉丞把粥碗也放在柜子上,他的碗比王橹杰的碗干净,碗壁上没有粥渍,碗底也没有剩下的米粒,整个碗像被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他从小就不浪费食物,这个习惯和他把每一把钥匙都按照标签分类、把每一段记忆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把每一个等待都按照次数累计的习惯来自同一个地方,他需要事情有秩序,需要东西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你今天出院。”林昭夕说。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打印着出院通知,通知的末尾有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公章,医生的签名是蓝色的墨水,医院的公章是红色的,蓝色和红色在白色的纸上各自占据了一个位置,互不干扰,但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句话:你可以走了。

“我可以走了。”王橹杰说。他看着那张纸上的蓝色签名,然后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次,变成一个很小的、方形的、像一枚书签一样大的纸块,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的永恒记事本,系统给的道具,只能记三句话。他在系统里的时候,在上面写了三句话:“1月8日。”“相信穆祉丞。”“我看见了。”现在他醒来了,记事本还在,三句话还在,字迹是黑色的墨水,在早晨的碎金色的光里面微微反光。

他把记事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看着那三句话。第一句话是“1月8日”,他的生日,系统的启动日,他第一次进入系统的日子,他第一次看见穆祉丞的耳朵红的日子。第二句话是“相信穆祉丞”,对这句话有些记不清为何写下,但相信穆祉丞总是没错的。第三句话是“我看见了”,他在112号空洞前面写下的,他说了这三个字,穆祉丞等了一百多次轮回的这三个字。

“你在看什么?”穆祉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手里的记事本。

“在看我说过的话。”王橹杰把记事本递给他。穆祉丞接过记事本,看着那三句话,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碎金色变成了亮白色,久到病房的门被护士推开了一次又关上了,久到他的手指在记事本的纸页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从第一句话摸到第二句话,从第二句话摸到第三句话,从第三句话摸到纸页的空白处。空白处还有很多空间,可以写第四句话,第五句话,第六句话,写到记事本的最后一页,写到纸页不够用了,写到墨水的颜色从黑色变成蓝色变成红色变成任何一种他想要的颜色。

“你还可以写很多句话。”穆祉丞说。他把记事本还给王橹杰,他的手在王橹杰的手上停留了比应该停留的时间更久一些,那多出来的几秒里,他的手指在说:你醒了,你可以继续写了,写什么都可以,写你在系统里看见的,写你在记忆里记住的,写你在现实里正在经历的,写你以后想做的,写你不想做的,写你喜欢的,写你不喜欢的。

王橹杰把记事本放回口袋里,把穆祉丞的手握住了,轻轻的握着。他握着那只手,走向病房的门。门是白色的,门把手是银色的,银色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划痕,是无数个人握住它、转动它、推开它、走进来、走出去的时候留下的。他握住了门把手,转动了它,推开了门。

门外面是走廊。走廊的地板是浅灰色的塑料,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上每隔三米有一盏日光灯,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走廊里有人,有护士,有病人家属,有推着药车的护工,有拿着病历夹的医生,每一个人都在走路,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没有人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挡到后面的人,后面的人会绕过你,但绕过你的时候会看你一眼,那一眼没有恶意,只是好奇:你为什么停下来?你在等什么?你等的人来了吗?

王橹杰没有停下来。他握着穆祉丞的手,走过了那些护士、病人家属、护工、医生,走过了那些日光灯、白色墙壁、浅灰色地板,走过了那些看他一眼的人。他的脚步不快,也不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穆祉丞的,只能听见一个连续的、均匀的、像心跳一样的、嗒嗒嗒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