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明星同人  橹穆  王橹杰     

第十七章 镜中人的第一声

我记得你遗忘的一切

301号房间比前面所有的房间都大。你站在门口,看见房间的另一端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你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那边的墙壁是什么颜色的,但你往前走了一步,另一端也往后退了一步,你走一步,它退一步,你走得越快,它退得越快,你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你永远走不到尽头,但你永远能看见尽头——它在那里,在你能看见但不能到达的地方,在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玻璃后面。

房间的地面是镜面的。低头看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脚踩在地面上,但你的倒影不在你的脚下,它在你的旁边,在你的左边大约两步的位置,和你做着同样的动作,站着同样的姿势,穿着同样的灰色短袖,有着同样的身高和体型,但脸是模糊的。五官的位置是有的,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都能看见,但细节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你知道那是谁,但你认不出来那是谁,因为你看见的不是“那个人”,你看见的是“那个人被水浸泡之后剩下的形状”。

“这是第三层,”穆祉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王橹杰能感觉到他已经走进了房间,站在他的左边——他的左边有一个倒影,倒影的脸是模糊的,但倒影的手是清晰的,倒影的手握着他的手,和他握着穆祉丞的手是同一个姿势,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并拢,像两片合在一起的树叶。“第三层不是记忆。第三层是——你忘记自己的原因。”

王橹杰低头看着地面的倒影。倒影里的他和穆祉丞站在一起,和他和穆祉丞在现实中的站位一模一样——他右边,穆祉丞左边,他比穆祉丞高一点,穆祉丞需要微微抬头才能与他对视。但倒影里的穆祉丞的脸是清晰的,能看见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左边脸颊上的酒窝、他右边脸颊上没有酒窝的那个位置、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红然后往上蔓延到耳廓中间偏上的位置。倒影里的穆祉丞是真实的。倒影里的王橹杰是模糊的。

“我在系统里的时候,”王橹杰说,声音在无限大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我忘记了自己是谁。不是因为系统故障,不是因为安全协议被触发,不是因为程砚舟没有及时终止程序。是因为——我不想记得。”

穆祉丞没有说话。他的手在王橹杰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在指尖变成了一个很轻的、但能感觉到全部力量的、按压。

“我在第二次实验的时候,在系统里看见了你,”王橹杰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需要回忆就知道的、因为他一直在看着的、事实,“我看见你在白色的空间里等我。你不是系统生成的镜像,不是我的自我投射,不是我的记忆——你是你。你在系统里。你从第一次实验的时候就在系统里。你不知道你在里面,就像你不知道你的掌心会记住书签的形状一样。你在里面,你在等我,你不知道你在等我,但你在等。”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地面的倒影上移开,看向房间的尽头——那个永远走不到但永远能看见的尽头。尽头的墙壁是白色的,和系统里的白色一模一样,和他在第一次实验成功之后描述的“像一个你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但你认识路”的白色一模一样。但在白色的墙壁上,有一个黑色的点。很小,比他在203号白板上留下的那个蓝色的点大不了多少,在无限大的白色背景上,像一个被不小心滴落在乐谱上的墨水,不会影响演奏,但如果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在听曲子的时候就会一直想着它,想着那个写谱子的人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姿势、在想着什么人的情况下,不小心把笔尖停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秒,留下了一个和音乐无关的、但和写谱子的人有关的、黑色的点。

“我不想记得,”王橹杰说,声音比他之前说话的时候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藏在最里面的、连自己都不太敢看的、但现在已经不需要藏了的秘密,“因为如果我记得——我记得你在系统里等我,我记得你从第一次实验的时候就在系统里等我,我记得你不知道你在等我但你在等——我就会问自己一个问题。我问自己:他为什么会在里面?他为什么会在第一次实验的时候就在里面?他为什么会在你不知道你在里面的情况下在里面?他为什么会在——我在外面的时候——在里面?”

他转过身,面对穆祉丞。穆祉丞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步,双手垂在身侧——不,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朝内,姿态和在201号房间里蹲在他面前时一模一样。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无限大的白色空间的映衬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透明的程度能看见瞳孔最深处有一小片比周围更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照出来的光。

“答案只有一个,”王橹杰说,“你在里面,因为我在里面。不是‘我进入系统的时候你在里面’——是‘你在里面,所以我才能进入系统’。你的意识在系统里,比我的意识更早。你在系统里等我。你不知道你在等我。你不知道你在系统里。你不知道你在——你不知道你在。你只是在那里。在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但什么都有还没有被放进去的空间里。你在那里。你在等我。你等了——你不知道你等了多久。因为你在里面的时候,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就没有等待,没有等待就没有‘久’,没有‘久’就没有‘累’,没有‘累’就没有‘想放弃’。你只是在那里。你在那里。你一直在那里。”

穆祉丞的睫毛垂下来了。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他自己足够的时间来准备——准备面对这句话之后的沉默,准备面对被看见之后的无处可藏,准备面对那个他等了一百多次轮回的、终于落进掌心的、比任何东西都重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东西。

“你知道吗,”穆祉丞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从来没有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过的、因为他一直以为这是一个不需要说出来的、会永远藏在他的掌心纹路里的、秘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在里面,因为我在里面’不是推理。推理是观察数据,分析信息,得出结论。你刚才做的不是推理。你刚才做的是,看见。你在看见我。你在看见我在里面。你在看见我在等你。你在看见我不知道我在等你但我在等。你在看见…”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是因为房间的尽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穆祉丞的声音,不是王橹杰的声音,不是程砚舟的声音,不是林昭夕的声音,不是任何一个他们在记忆里听过的人的声音——是一个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地板下面的某个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经过了很多层墙壁和很多层地面的过滤之后剩下的、只剩下频率和振动、没有音色和音调的、声音。

“你在看见我。”

四个字。和穆祉丞刚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的最后四个字一模一样。但声音不是穆祉丞的——是王橹杰的。不是现在正在说话的王橹杰的声音,是另一个王橹杰的声音,更深,更沉,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浸泡了很久之后才被打捞上来的、湿透了的、重量比原来增加了好几倍的、字。

王橹杰转过头,看向房间的尽头。尽头的白色墙壁上,那个黑色的点变大了。不是变大了——是走近了。它在向他们走过来。它从墙壁上走下来了,站在白色的地面上,站在镜面的倒影上面,站在无限大的空间的尽头。它的形状是人的形状——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姿态和穆祉丞一模一样。但它的脸,是王橹杰的脸,能看见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右边脸颊上的酒窝、他左边脸颊上没有酒窝的那个位置。但它的眼睛——不是深棕色的,是黑色的。不是瞳孔的黑色,是那种没有虹膜、没有巩膜、没有眼白、没有眼球的结构、只是一个黑色的、空洞的、像是一个人在纸上画了一个眼睛的形状、但没有涂上颜色、所以你能看见纸的白色从黑色的线条中间透出来的、不完整的、没有完成的、眼睛。

“镜中人,”穆祉丞的声音从王橹杰的左边传来,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些,不是刻意的降低,是声带在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自动选择了一个更低的频率,因为更低的频率在空气中传播的时候更稳定,更不容易被那个东西发出的振动干扰。

镜中人站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它没有走过来,它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白色的地面上,站在镜面的倒影上面,站在无限大的空间的尽头。它的脸是王橹杰的脸,但它的姿态是穆祉丞的姿态——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肩膀微微内收,和穆祉丞站在门框上的姿态一模一样,和穆祉丞在副本里等他的姿态一模一样,和穆祉丞在每一段记忆里看着他的姿态一模一样。它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拼错了的拼图——王橹杰的脸,穆祉丞的身体,站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空间里,用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说了一句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话。

“你在看见我,”镜中人说。这一次它的声音比第一次更清晰了,它的声音是王橹杰的声音,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会微微下沉,和穆祉丞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尾音下沉,不是悲伤的那种沉,是“这件事对我很重要”的那种沉。

“你是谁?”王橹杰问。他的声音在无限大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没有回声,但镜中人的声音有回声——它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在空间里产生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的、向四周扩散的、不会消失的、回声。

“我是你,”镜中人说,回声从四面八方传回来,每一个回声都比前一个更弱一些,但永远不会弱到听不见,因为空间是无限大的,声音在无限大的空间里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它只是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远,越来越接近“听不见”的那个阈值,但永远不会跨过那个阈值。“我是你不想记得的那部分。我是你忘记自己的原因。我是你在系统里闭上的那双眼睛。我是你在白板上点下的那个蓝色的点。我是你在天台上说的那句‘我比你小三岁所以你要让着我’。我是你在实验室里睡着的那四十分钟。我是你在副本里每一次回头的时候余光里捕捉到的那个站在门框上的人。我是你——”

“你不是我,”王橹杰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需要论证就知道的、公理一样的事实,“你是我的恐惧。你是我害怕的东西。你是我害怕,我记起来之后,会发现他不在了。”

镜中人停住了。它的嘴巴还张着,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它的眼睛,那两个黑色的、空洞的、没有虹膜和巩膜的眼睛——在白色的光线下看起来比之前更深了一些,深到你能看见那两个空洞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在怕什么?”镜中人问。这一次它的声音不是王橹杰的声音了——是穆祉丞的声音,更年轻的、更薄的、像一把还没有被足够多次的演奏打开所有共鸣的、新的小提琴的声音。是十八岁的穆祉丞站在银杏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声音。是十九岁的穆祉丞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神经科学导论的声音。是二十岁的穆祉丞站在那台银色的仪器前面被程砚舟搭着肩膀、林昭夕在对面举着相机说“那你想想王橹杰”的时候、没有笑、但表情比笑更深的声音。

“你在怕什么?”镜中人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它的声音更近了,是频率上的近,它的声音的频率和穆祉丞的心跳频率是一样的,每分钟八十二次,比正常静息心率快了十次,一直等、等一个他不敢听但必须听的答案。

王橹杰握紧了穆祉丞的手。穆祉丞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比他小一个尺码,比他暖一些,比他自己更接近他的心跳。他握着那只手,看向镜中人。镜中人站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步的地方,站在白色的地面上,站在镜面的倒影上面,站在无限大的空间的尽头。它的脸是王橹杰的脸,它的姿态是穆祉丞的姿态,它的声音是十八岁的穆祉丞的声音,但它的眼睛里,在那两个黑色的、空洞的、没有虹膜和巩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是颜色在出现。从黑色的最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之后会慢慢散开、但这里是反过来的——是清水滴进了墨水里,一滴,两滴,三滴,滴进去的地方,黑色变淡了,变浅了,变成了灰色,变成了深棕色,变成了穆祉丞的眼睛的颜色。

“我怕——”王橹杰说,声音比他之前说话的时候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藏在最里面的、连自己都不太敢看的、但现在已经不需要藏了的秘密,“我怕我记起来之后,你已经不在了。你在系统里等我,等了一百多次轮回,你的掌心记住了书签的形状,你的耳朵记住了红的顺序,你的心跳记住了每分钟八十二次的频率——但你的人,你的身体,你的在现实里的、会累的、会困的、会饿的、会在实验室里坐着等我写完第四十四行的时候不小心睡着的、会在天台上站着等我说‘我比你小三岁所以你要让着我’的时候耳朵红的、会在一百多次轮回里每一次都选择站在门框上而不是走进来的、你还在吗?”

镜中人的眼睛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变成了完整的、清晰的、深棕色的、和穆祉丞一模一样的眼睛。它的脸还是王橹杰的脸,但它的眼睛是穆祉丞的眼睛。它站在二十步之外,用穆祉丞的眼睛看着他,用十八岁的穆祉丞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在。他一直在。他会在。他…”

镜中人没有说完这句话。它的身体在说到“他”这个字的时候开始变得透明,它的后面是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很小的、黑色的点,那个点在它的身体变得透明的时候也在变小,像是一个人在往后退,退到很远的地方,远到你只能看见一个小点,远到那个小点看起来像是墙壁上的一个墨迹,远到你不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点还是一个墨迹还是一段被忘记的、但还没有消失的、还在某个角落里亮着的、记忆。

镜中人消失了。白色的墙壁上,那个黑色的点也消失了。房间的尽头不再是“永远走不到但永远能看见”的尽头了——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走到的、有距离的、有边界的、尽头。尽头的墙壁上有一扇门,门牌号是302。

王橹杰站在原地,握着穆祉丞的手。他的手心在出汗,穆祉丞的手在他的掌心里也被汗浸湿了,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谁的,就像他们掌心的温度、手指的长度差、酒窝的位置和深度、心跳的频率,都已经分不清哪部分是谁的了。

“你刚才,”穆祉丞说,声音里有那种暖洋洋的、泡了热水之后从浴缸里站起来的、舒服的疲惫,但他的嘴角在笑,酒窝在笑,眼睛在笑,被握住的那只手也在笑——手指在王橹杰的指缝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一个人说了多久才说出那句他等了一百多次轮回的话,“你刚才对镜中人说的话‘我怕我记起来之后,你已经不在了’你在系统里的时候,每一次轮回,你都会在某个时刻说类似的话。不是一模一样的,但意思差不多。你会在推理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着我,说‘你还在吗’。每一次我都会说‘我在’。每一次你都会说‘哦’。然后你继续推理。你不记得我说过‘我在’。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脚步会放慢,你的余光会往我的方向偏,你的嘴角会动一下。你在确认,我还在。”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王橹杰的指缝间收紧了一下。“我在。我一直在。我会在。”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把穆祉丞的手举起来,举到两个人眼睛的高度,翻过来,掌心朝上。穆祉丞的掌心里有那些被铜质书签刻出来的纹路,有汗水,有温度,有脉搏,他想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人的面前、手被握着、掌心的纹路被读着、心跳比正常快、但他不想让它慢下来、因为这种快,是他在,他一直在,他会在。

“走吧,”王橹杰说,掌心贴着穆祉丞的掌心,手指并拢,像两片合在一起的树叶。他握着穆祉丞的手,走向302号房间的门。

“还有九扇门,”穆祉丞说。

王橹杰推开了302号的门。门后面不是白色的光,不是橙红色的光,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光,是两个人掌心的温度。三十六度五,三十七度二,平均三十六度八五。是他和穆祉丞的体温的平均值。是他和穆祉丞的掌心的温度。是他和穆祉丞的,不再分你我的、融合在一起的、均匀的、稳定的、不会因为心跳加速而波动、不会因为情绪变化而起伏的、恒温。

他握着穆祉丞的手,走进了那片温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