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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三层

我记得你遗忘的一切

门后面的光不是橙红色的,也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如果“颜色”这个词还能用来描述这种东西的话。它更像是一种温度,一种密度,一种在视觉神经和大脑皮层之间传递的时候会被翻译成“暖”和“重”和“缓慢”的、不完全属于视觉范畴的、需要调动全身所有的感官才能理解的、感知。他站在那种光里,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实的,但不是硬的,像是有弹性的、会在他踩下去的时候微微下沉一点、在他抬脚的时候又慢慢弹回来的、有生命的、呼吸着的地面。

光退去之后,他们站在一条走廊里,一条更窄的、更短的、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照片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的、窗外是橙红色天空的走廊。照片从地面贴到天花板,从走廊的入口贴到尽头的窗户,大大小小的,彩色黑白的,横着的竖着的,有的边角整齐,有的边角被撕得不规则,有的表面有一层反光的覆膜,有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了。照片上的人只有一个——穆祉丞。不是在系统里的穆祉丞,不是在副本里的穆祉丞,不是在实验室里的穆祉丞——是更早的,更年轻的,还没有认识王橹杰之前的穆祉丞。

“这是哪段记忆?”穆祉丞问,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一个不应该大声说话的地方——比如图书馆,比如医院走廊,比如一个人在看着自己从前的照片的时候。

“这不是我的记忆,”王橹杰说,手指在最近的一张照片上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的穆祉丞大约十八九岁,穿着高中校服,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树叶是金黄色的,落了满地,他站在落叶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照片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笔迹是程砚舟的——那种长期在黑板上写板书形成的、每一个字都很大很开的、横画很平竖画很直的、像印刷体一样的字迹。“穆祉丞,十八岁,高三。成绩年级前三,性格——不太好相处。”

王橹杰笑了一下,像是被呛到了的、但又不是被呛到了的、笑声。“你十八岁的时候就不太好相处?”

“我十八岁的时候,”穆祉丞说,声音里有那种暖洋洋的、泡了热水之后从浴缸里站起来的、舒服的疲惫,但他的嘴角在笑,酒窝在笑,眼睛在笑,被握住的那只手也在笑——手指在王橹杰的指缝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程老师说我‘不太好相处’,是因为他让我去参加一个学术竞赛的培训,我说‘不去’。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培训的时间和我喂流浪猫的时间冲突了’。他说‘喂流浪猫可以改时间’。我说‘不行,它们习惯了那个时间’。他说‘那你可以让别人帮你喂’。我说‘不行,它们不认识别人’。他说‘那你可以——’我说‘程老师,您说过学术竞赛的目的是培养对学科的兴趣。我对学科的兴趣不会因为少参加一次培训就减少,但流浪猫对食物的依赖会因为我少喂一次而增加。您觉得哪个更重要’。”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王橹杰的指缝间收紧了一下。“程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这个人——不太好相处’。”

王橹杰的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了,“你十八岁的时候就会用逻辑打败程砚舟了?”

“我十八岁的时候,”穆祉丞说,声音里的笑意浓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还没有学会用逻辑打败任何人。我只是——不想让那些猫等太久。”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墙上的照片。第二张照片是穆祉丞十九岁,大学入学第一年,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神经科学导论,书的封面朝外,能看见封面上印着一个大脑的剖面图,左右半球,胼胝体,海马体,杏仁核,所有的结构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出来了,像一幅被拆解了的、零件散落一地的、等着被重新组装的地图。他的表情比十八岁的时候放松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肩膀的内收程度小了一些——他在慢慢变成王橹杰认识的那个穆祉丞,在变成“管理员”之前、在变成“师兄”之后、在变成“会站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一个人看很久”的那个人之前的那一个版本。

第三张照片是穆祉丞二十岁,和程砚舟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台很大的仪器前面,仪器是银色的,表面有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旋钮,指示灯有红色的绿色的橙色的,在黑白照片上看起来都是灰色的,但你能从灰色的深浅中分辨出哪个是红色哪个是绿色——红色在黑白照片上是深灰色的,几乎接近黑色;绿色是浅灰色的,和银色的仪器外壳差不多。程砚舟的手搭在穆祉丞的肩膀上,穆祉丞的身体微微往程砚舟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不是靠过去的那种倾斜,是被人搭着肩膀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往那个方向倾斜一点以保持平衡的、物理性的、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重力的倾斜。但他的嘴角在笑。那个笑容比前两张照片上的都大,大到能看见他左边那颗比右边稍微圆一些的犬齿。

“这张照片,”穆祉丞说,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手指在王橹杰的指缝间停了一下,“是程老师拍的。不对——是我和程老师的合影,那是谁拍的?”

“林昭夕拍的,”王橹杰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需要回忆就知道的、因为他一直在看着的、事实,“她站在你们对面,拿着相机,说‘穆祉丞你笑一个’。你笑了。她说‘笑大一点’。你笑大了一点。她说‘再大一点’。你说‘我不会笑了’。她说‘那你想想王橹杰’。你——你没有笑。你的嘴角没有动,你的酒窝没有出现,你的眼睛没有弯。你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林昭夕按下了快门。她说‘这张最好’。你说‘哪里好’。她说‘你在想一个人的时候,你的表情和你在笑的时候不一样。笑是给别人看的,想一个人的表情是——给自己看的’。”

穆祉丞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然后往上蔓延,到耳廓的时候颜色最深的位置在耳朵中间偏上的地方——和他十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他二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他在实验室里、在副本里、在每一个被王橹杰看见的时刻一模一样。

“林昭夕,”穆祉丞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藏在最里面的、连自己都不太敢看的、但现在已经不需要藏了的秘密,“她比你更早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在想你。”

王橹杰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收紧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穆祉丞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从来没有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过的、因为他一直以为这是一个不需要说出来的、会永远藏在他的掌心纹路里的、秘密,“你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王橹杰说,“我在系统里看出来了。你在系统里等我。你在实验室里碰我的头发。你在天台上说‘因为是你’。你在副本里说‘我一直都在’。你在112号空洞前面说‘我在等你看见’。我看出来了。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三年,”穆祉丞说,声音里有那种暖洋洋的、泡了热水之后从浴缸里站起来的、舒服的疲惫,但他的嘴角在笑,酒窝在笑,眼睛在笑,被握住的那只手也在笑——手指在王橹杰的指缝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数一个人等了多久才等到另一个人说“我看出来了”。

“三年,”王橹杰说,“一百多次轮回。你在系统里等我。你在每一个副本的门口等我。你在每一次轮回的开始等我说‘你是谁’。你在每一次轮回的结束等我说‘我会回来的’。你在等我说——我看见了。”

穆祉丞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在贴满了他自己从十八岁到二十岁的照片的走廊里,站在那张和林昭夕程砚舟的合影下面,站在王橹杰面前,手被握着,耳朵红着,心跳比平时快六次,呼吸比平时浅一些,睫毛比平时垂得更低一些——但他的嘴角在笑。那个笑容比照片上的任何一张都大,大到能看见他左边那颗比右边稍微圆一些的犬齿,大到能看见他右边那颗比左边稍微尖一些的犬齿,大到能看见他嘴角那个很小的、平时看不见的、笑起来才会出现的、浅浅的酒窝,和他左边脸颊上的那个酒窝不对称,但和他右边脸颊上的那个酒窝——王橹杰右边脸颊上也有一个酒窝,很浅的,像是一个逗号那么大的,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深度,同一个弧度。

“你的酒窝,”王橹杰说,手指从穆祉丞的指缝间抽出来——不是要放开的那种抽,是换了一个姿势,他的手从穆祉丞的手掌里滑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经过他的小臂,经过他的肘弯,经过他的上臂,停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放在穆祉丞的肩膀上,手掌覆盖在白色T恤的布料上,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的肌肉在微微绷紧。

“你的酒窝,”他说,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两只手都放在穆祉丞的肩膀上,掌心贴着白色T恤的布料,指尖在肩膀的弧度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把穆祉丞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大约五厘米——五厘米,刚好是他低头的时候下巴能碰到穆祉丞额头的高度,“和我的在同一个位置。”

穆祉丞的额头抵在王橹杰的下巴上。他的头发蹭在王橹杰的脖子上,比他看起来的要软,发尾翘起来的部分在皮肤上扫过去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像是羽毛的尖端划过水面的、不会留下痕迹但会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从被划过的地方开始向四周扩散的触感。他的呼吸在王橹杰的锁骨上,暖湿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是薄荷糖的味道,频率比正常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笑——他把笑声压在了胸腔里,压得太满了,满到胸腔装不下了,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了一点点,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很短促的、像是被呛到了的、但又不是被呛到了的、音节。

“你在笑什么?”王橹杰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他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笑你,”穆祉丞的声音从他的下巴和脖子的夹角处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体温的,带着呼吸的,带着那股薄荷糖的味道的,“你在系统里的时候,比在实验室里更聪明。在实验室里,你花了三年才看出来。在系统里,你只花了一百多次轮回。”

王橹杰笑出了声,他的下巴在穆祉丞的额头上震动了一下,震动的频率和笑声的频率是一样的,从下巴传到额头,从额头传到头发,从头发传到王橹杰放在穆祉丞肩膀上的手指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两个人共享的、回路。

“走吧,”王橹杰说,手从穆祉丞的肩膀上收回来,重新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并拢,像两片合在一起的树叶。他握着穆祉丞的手,走向走廊的尽头。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橙红色的天空,窗户旁边有一扇门,门牌号是301。

“第三层,”穆祉丞说,声音里有那种暖洋洋的、泡了热水之后从浴缸里站起来的、舒服的疲惫,但他的嘴角在笑,酒窝在笑,眼睛在笑,被握住的那只手也在笑,掌心在王橹杰的掌心里微微发热,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

紧接着,王橹杰推开了301号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