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台阶下走去,走了几步,发现少年没有跟上来。
“怎么了?”
“你还没告诉我。”少年坐在台阶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说过了,为了记录。”
“就只是这样?”
月岛静沉默了。
良久,她说:
“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
“什么意思?”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这个世界曾经是什么样子。”
“那你呢?你活着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什么?”
月岛静没有回答。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来:
“早点睡。明天要赶路。”
“我们去哪儿?”
“那须野。”
“那里有什么?”
“鬼。”
少年愣了一下。
“鬼?我们不也是鬼吗?”
“是鬼。”月岛静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不是我们这种鬼。”
“那是什么鬼?”
“一种很无聊的鬼。”
“无聊?”
“嗯。只会杀人,不会思考。”月岛静顿了顿,“和你不一样。”
无名少年怔怔地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月岛静的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了上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
“嗯?”
“你活了多少年了?”
月岛静没有回答。
“喂,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你会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
“如果你知道一个人活了九百多年,你不会觉得她是个怪物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就已经是怪物了啊。”
月岛静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苍白如纸,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不怕我?”
“怕。”少年诚实地回答,“但我更怕一个人。”
月岛静看着他。
九百多年来,她听过很多话。
有些是谎言,有些是真心,有些是绝望中的哀求,有些是临终前的忏悔。
但这句话——
“我比一个人更怕。”
她听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她在某个深夜,对着月亮说的。
她转过身,继续走。
“你的胆子很大。”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九百多年来,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真的假的?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他们要么怕我,要么想杀我,要么想利用我。”
“那你为什么没有杀了他们?”
“因为他们太无聊了。”
“那我呢?”
月岛静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有点无聊。”
“……你这样说很伤人的。”
“但我还没看腻。”
无名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变成鬼以来,第一次笑。
月岛静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她翻开了怀里的册子,借着月光,又写了一行字:
今日,有人在我面前笑了。
准确来说,是鬼
我记下了他笑的样子。
——月岛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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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者笔记·其二
大正十四年,夏,某废弃神社。
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有人问我活了多少年。
有人说他怕我,但他更怕一个人。
他笑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鬼出现如此清澈的笑了。
——月岛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