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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暗格

枕边人是谁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菡每天下午都去顾深的书房。不做什么,就是坐着。有时候带一本杂志翻翻,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窗外的天。顾深起初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习惯了她的存在。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像两个在同一间屋子里住了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在一起。

第三天,机会来了。

顾深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变了。他没有说电话是谁打来的,只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匆匆走了。沈清菡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子驶出巷口,拐弯,消失。然后她等了一刻钟,确认他没有折返,才站起来,关上了书房的门。

书架在书桌后面,靠墙而立,高及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军事理论、情报学、还有一些日文和英文的原版书。沈清菡的手指从书脊上划过,一本一本地数,数到第七排的时候,她发现了那块颜色不一样的墙板。

不是书架的一部分,是书架后面的墙。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墙板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指甲刚好能卡进去。她用力往外抠,墙板动了,露出后面一个方形的洞。

暗格。

不大,一尺见方,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上次在抽屉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黑色封皮,没有标题;还有一把手枪,比顾深平时带的那把更小,更精致,像是女士用的。

沈清菡先拿起那个信封。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不是火漆,是印泥盖的,图案是一把剑和一本书交叉——教育部的标志。她犹豫了一秒,然后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口。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陈公岭,民国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夜。七人。名单附后。”

下面是一串名字,六个,加上陈先生,一共七个。沈清菡的视线落在第一个名字上——陈公岭。那不是地名,是人名。陈先生的全名。她在沈伯谦的档案里见过,陈公岭,湖南人,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在教育部任职,表面上是文人,实则是地下党在上海的重要联络人。

十一月二十三日,夜。七人。

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那是顾深带她去上海之前。他早就知道陈先生会被抓,甚至知道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但他没有提前通知陈先生,而是等他被抓之后,才去救他。为什么?

除非——他不能提前通知。他身边有太多眼睛,太多耳朵,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他能做的,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尽最大努力挽回。

她把信封放回暗格,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顾深的笔迹,她认得。不是日记,是记录。日期、地点、人物、事件。像一本账本,记着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她翻到最近的一页:

“十二月十五日,赵立诚至沈府。言语试探,意在逼供。周已死,未招。赵暂无实证,不敢动手。”

“十二月十六日,沈伯谦来电,问及陈事。答曰不知。沈未再问。”

“十二月十七日,书房窗纸破洞一枚,位置偏左,约半寸。应是人为。不动,待其自露。”

沈清菡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他发现了窗纸上的破洞。那个洞是她第一次夜探书房时戳的,她以为他不曾注意,原来他早就发现了。他不补,不查,不动——他在等。等她自己暴露。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暗格,把墙板装回去,恢复原状。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他一直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没有阻止她。他让她继续,让她翻他的抽屉,看他的文件,戳他的窗纸。

为什么?

她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个上锁的抽屉上。上次来的时候,她打开了第三层抽屉,看到了那个信封,但没有拆。现在她知道信封里装的是陈先生的名单。但还有两层抽屉,她没有打开过。

她蹲下来,掏出铁针,插进第一层抽屉的锁孔。弹簧锁,和上次一样,不难开。咔的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军装,站成三排,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背景是一栋日式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几个日文汉字。沈清菡认得其中两个:“陆军”。

顾深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年轻,瘦,脸上的线条比现在柔和,眼睛里有一种她现在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冷漠,不是警惕,是一种对未来的期待。那时候他还相信一些东西,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好人会有好报。

她的目光从顾深身上移开,落在前排中间的那个人身上。那人穿着将官制服,个子不高,但站姿笔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他的脸被一道光线遮住了半边,但沈清菡还是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见过,是因为沈伯谦的书房里挂着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

松井石根。日本陆军大将,侵华战争的策划者之一。

顾深的照片里有松井石根。这意味着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期间,和松井有过接触。不是擦肩而过的那种接触,是站在一起拍照的那种。沈伯谦要她查的,就是这个——顾深在日本期间,有没有接触过日本军部的人。

有。而且不是小人物,是大将。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重新锁上。然后打开第二层抽屉。这一层没有锁,她上次就打开了,里面是一把拆开的手枪。但今天,手枪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她拿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顾深的笔迹:

“别翻了。想知道什么,问我。”

沈清菡的手僵住了。

他知道了。或者——他一直知道。这张纸条是新放的,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他知道她会再来,所以提前写了这张纸条,放在她一定会翻的地方。

她坐在椅子上,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等她暴露,他是在等她开口。从第一天起,他就在等她主动告诉他,她是谁,她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翻他的东西。

但她没有开口。她选择了继续翻,继续骗,继续演。而他,选择了继续等。

她把纸条放回抽屉,锁上,站起来,把椅子归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书房。书架、书桌、抽屉、暗格。每一处都藏着他的秘密,也藏着她的。她翻过了他的秘密,他知道了她的秘密。两个人像两面镜子,面对面立着,你照着我,我照着你,照出来的都是对方,却看不清自己。

她推门出去,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把那根银簪从头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簪子是银的,冰凉,光滑,像一条死了的蛇。她拧开盖子,取出纸条,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顾深在日本期间与松井石根有合影。陈先生已死?待查。另,顾已知我身份,未点破。”

她把纸条塞回去,把银簪插回头上。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她开口。

她也在等他开口。

两个人都在等。像两把上了膛的枪,指着对方,谁也不先扣扳机。

窗外的天黑了。北边的小楼没有亮灯——他还没有回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他的味道,从隔壁房间飘过来的。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能闻出他的味道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