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住了三天,顾深决定回去。
赵立诚没有再出现,但沈清菡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周明远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迟早会波及到他们身上。顾深在沈府的每一天都在打电话,打给不同的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但她听见他说的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长。
走的那天早上,沈伯谦亲自送到门口。他拍了拍顾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送别晚辈。但沈清菡看见他的手在顾深肩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在传达什么只有顾深才能懂的信息。
“顾处长,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辛苦你了。”沈伯谦的笑容无懈可击。
“多谢沈公。”顾深的回答简短而礼貌。
沈清菡站在旁边,看见父亲的目光从顾深身上移到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担忧,也许是算计。她低下头,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回顾府的路上,顾深自己开车。周明远不在了,副驾驶的位置空着,像一个缺了牙的嘴巴,看着让人心里发空。沈清菡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顾深。”她叫他。
“嗯。”
“周明远的家人呢?”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没有家人。父母早死了,没娶老婆,没孩子。”
“那他跟着你几年,图什么?”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图我答应过他,有一天,让这个世道变得好一点。”
沈清菡没有再问。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南京城的冬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像一排排没有手指的手掌。行人裹着棉袍匆匆走过,谁也不看谁。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坟场,活着的人都是还没入土的死人。
回到顾府,一切如旧。院子里的便衣换了一批新面孔,比以前的更多,也更年轻。他们站在廊下、门口、墙角,像一株株被移植过来的树,还没扎根,但已经挡住了所有的路。沈清菡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虫子一样爬在她身上。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银簪从头上取下来,拧开盖子,取出纸条。三天没写东西了,纸条还是上次的内容:“顾深今日在上海放走一名共党。此人立场已明。可争取。”
她需要把这条情报送出去。但她不能去茶楼了——赵立诚的人一定在盯着她。她需要一个新办法。
傍晚,她去厨房做饭。厨子已经被换掉了,新来的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说话大嗓门,炒菜放很多油,一看就不是顾府的老底子。沈清菡站在灶台前切菜,胖女人在旁边剥蒜,嘴没闲着:“太太,您这刀工真好,在家没少做饭吧?”
“嗯,在家没事就学着做。”
“太太的娘家是哪儿的?”
“南京本地。”
“哦,本地好啊。嫁得近,回娘家方便。”
沈清菡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个胖女人是谁的人——不是赵立诚的,就是沈伯谦的。换了厨子,就是换了眼睛。她做的每一道菜,放的每一勺盐,都会被报上去。
她把菜做好,端到饭厅。顾深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放着一份文件,眉头微皱,像在看什么让人头疼的东西。她把菜摆好,在他对面坐下来。
“吃饭吧。”她说。
他放下文件,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了?”她问。
“今天的菜,盐放多了。”
“是吗?”她夹了一口尝了尝,确实咸了。不是她失手,是她故意的——她要看看这个新厨子会不会把“太太今天做菜咸了”这件事报上去。如果报了,说明她的判断没错,这个厨子是眼线。
顾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但没有问。他低下头,把咸了的菜吃完了。
吃完饭,沈清菡收拾碗筷的时候,在碗底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不是她藏的,是别人放的。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面不改色地走进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池里,然后借着洗手的动作,展开了纸条。
“明日午时,城南土地庙。老赵亲见。”
她把纸条撕碎,混在水里冲走了。
老赵要见她。亲自见。这说明事情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脑子里在盘算。明天午时,去城南土地庙。怎么去?顾深会不会跟?赵立诚的人会不会盯?她需要一个理由出门,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她跟顾深说:“我想去城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布料,上次去的那家没有喜欢的。”
顾深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让周——”他顿了一下,周明远的名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让老王陪你去。”
老王是新来的司机,四十多岁,沉默寡言,据说是沈伯谦的人。沈清菡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老王开车送她到城南。她在绸缎庄逛了半个时辰,挑了两块料子,然后说想去土地庙上柱香——她娘生前信佛,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上香,今天是十五。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老王没有起疑,把车停在庙门口,说在车里等她。
土地庙很小,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香火冷清,只有几个老太太在磕头。沈清菡走进去,买了三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烟雾缭绕中,她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灰布长衫,黑色帽子,下巴上那颗痣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不是老赵。是上次那个男人。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假装在看墙上的壁画。
“老赵呢?”她低声问。
“来不了了。”男人的声音很低,“昨天晚上,特调处抓了三个人。老赵转移了。”
她的心一沉。“他没事吧?”
“没事。但他让我告诉你,顾深的事,上面很重视。上面让你尽快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顾深放走的那个姓陈的,是不是还活着。上面收到消息,说陈先生在被抓的当天晚上就被秘密处决了。但老赵怀疑这是个假消息,是特调处放出来迷惑人的。”男人顿了顿,“上面需要你查清楚,陈先生到底死了没有。”
沈清菡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查一个人有没有死,比查一个人还难。死了的人没有痕迹,没有踪迹,只有一张死亡通知书。而那张通知书,可能是一张假纸。
“我怎么查?”
“特调处的档案。处决记录会存档,签了字的。”男人看了她一眼,“顾深的书房里,可能有。”
她沉默了。顾深的书房,她去过一次,差点被发现。再去一次,风险更大。但如果陈先生真的死了,那顾深放走他的行为就失去了意义——人没救成,反而搭上了周明远的命。
“三天后,还是这里。”男人说,“等你消息。”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烟雾里。
沈清菡站在土地庙里,看着香炉里的香一寸一寸地烧成灰。灰烬落下来,落在香灰里,分不清哪是香哪是灰。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根香,烧着烧着就没了,最后只剩下一堆灰,和所有的灰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
她出了庙门,上了车。老王问:“太太,回家?”
“回家。”
车子发动了。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再进一次顾深的书房。不是翻抽屉,是翻档案。处决记录,签字,日期。这些东西藏在什么地方?书桌的抽屉里?还是书架后面的暗格里?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找到。
回到顾府,她走进正厅,顾深不在。她穿过回廊,朝北边的小楼走去。楼下的门开着,楼上有声音——他在。
她上了楼,敲了敲门框。
顾深抬起头,看见她,眉头微皱。“怎么了?”
“没事。”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沈清菡坐在椅子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书房。书桌、抽屉、书架、柜子。她上次来的时候,注意到书架后面有一块墙板颜色不太一样,像是被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那后面,会不会有一个暗格?
她没有动。今天不是动手的时候。她需要先让顾深习惯她出现在书房里——一次,两次,三次。等他不再警惕了,她才能动手。
“顾深。”她说。
“嗯。”
“你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不觉得闷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一眼很长。
“闷。”他说,“但习惯了。”
“以后我来陪你。”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沈清菡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打开书架后面那面墙的机会。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