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比她想得远。
他们走了很久。从琴川往北,过了江都,过了几座叫不出名字的城,又走了很长的山路。越往北走,天越冷,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气。她坐在马上,把包袱抱在怀里,下巴缩在衣领里。欧阳少恭坐在前面,握着缰绳,一直没有说话。她有时候会靠在他背上打个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路边的树已经从阔叶变成了针叶。
到蓬莱那天,是个阴天。
海面上全是雾,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对岸。船是欧阳少恭事先安排好的,一条不大的乌篷船,停在渡口。船夫是个老头,把他们送出海就回去了。她坐在船舱里,看着雾从水面上漫过来,把整条船吞进去。欧阳少恭坐在船头,手里攥着那盏不灭的灯。她不知道那盏灯是什么,但她注意到那灯在雾里比在岸上亮一些,像是有感应。
船靠岸之后,他们上了岛。岛上很荒凉,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欧阳少恭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一会儿。她不催他。她跟在他后面,把包袱背好,短剑别在腰上。
他们走到一片空地前面的时候,她看到了百里屠苏。他站在空地中央,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手里握着一把剑。他的身后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她认识——风晴雪。晴雪看到他们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欧阳少恭身上,表情变得很复杂。
欧阳少恭往前走了一步。百里屠苏也往前走了一步。
“屠苏,我找了你很久。”
“欧阳先生。”
“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体内封着的东西是我的?”
百里屠苏沉默了一下。“知道。”
欧阳少恭笑了一下。“那你是打算还给我,还是让我自己拿?”
百里屠苏握紧了手里的剑。“欧阳先生,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东西封在我体内,也许不是没有原因的?”
欧阳少恭的笑容淡了。他看着百里屠苏,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我找了几千年。你觉得我会在乎原因吗?”
她没有听到百里屠苏的回答。因为她看到欧阳少恭抬起了手。那只手往前一推,一股她看不见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去,把百里屠苏逼退了几步。风晴雪喊了一声“屠苏”,冲上去扶住了他。欧阳少恭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榣山那块被磨光的石头。想起他说“我需要有人记得,我曾经是一把琴”。想起他坐在院子里说“我找了几千年,不能不去”。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她也不知道他如果拿回了那个东西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但她知道,他往前走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犹豫。
两个人的身影在蓬莱的废墟上交错在一起,剑气横飞,她看不清谁占了上风,只看到那盏灯的火光一直在移动。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站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斗声停了。她看到欧阳少恭站在原地,百里屠苏也站在原地。两个人都没倒下去。她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她发现欧阳少恭的身体晃了一下,他退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
她跑过去。她跑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包被甩到背后也没管。她跑到他面前,蹲下来扶住他。他的嘴角有血,脸色白得厉害。她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怎么样了?”
“没死。”他的声音很哑。
她把他扶稳,让他靠在她肩上。百里屠苏站在那里,没有过来。他握着剑,看着她扶着欧阳少恭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身后站着风晴雪,晴雪也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东西。
欧阳少恭在她肩上靠了一会儿,缓过劲来。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说过我不走。”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闭上眼,把身体往她这边靠了靠。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青梧。”
“嗯。”
“我没有拿回那个东西。”
“嗯。”
“但我想起来了一些事。”
她低下头看着他。
“什么事?”
“凤来琴。榣山。水虺。”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那些事,我以前记得,后来忘了。但刚才我站在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的时候,我觉得那些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他扶着坐好,靠在废墟的一块石头上。
“你坐着。我去给你找点水。”
她站起来,转身去找水。她走了几步,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她没有听清。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他靠在石头上,看着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说,你煮的粥,比榣山那只水虺听过的任何一首琴曲都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找到了水。她端着水回来的时候,他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她把水递到他嘴边,他喝了几口。然后她坐在旁边,把包袱打开,找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以后怎么办?”她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的伤——”
“死不了。缓一缓就能动。”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蓬莱的废墟上,吃完了那块干粮。远处,百里屠苏和风晴雪还站在原地,像是在商量什么。她没有过去。他也没有。
那天晚上,欧阳少恭没有回琴川。他带着她去了蓬莱岛东边的一个小渔村,在一家渔家借住了一晚。第二天,他带着她坐船回了大陆。船上,他靠在船舱里,看着海面,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旁边,把船家给的毯子盖在他身上。
“你以后还想找百里屠苏吗?”她问。
“不知道。”他说,“先歇歇。”
“那就歇歇。”
他闭上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坐在旁边,看着海面。船在雾里往前走,船头劈开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他还在。她也还在。这比什么都重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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