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云寨的事办完之后,欧阳少恭带她去了琴川。
马车走了两天多,路上他话不多,她也不问。她坐在车厢里整理他带上车的几摞书信,把同类的归在一起,用细麻绳捆好。他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不说话,但也不别扭。
琴川是个水乡,河道纵横,两岸种着柳树,桥很多,路也窄。马车进不去巷子,停在城门口。欧阳少恭带着她步行往里走。她跟在他后面,看着路边的铺子、行人、河面上的乌篷船。她在天墉城长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她走得慢,东张西望的。欧阳少恭没有催她,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琴川城里有一间青玉堂的分号,比青石镇那间大一些,门面也新一些。掌柜姓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做事利落。他看到她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但没有问什么。欧阳少恭让她住在分号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但比翻云寨那间干净多了,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条小河。
她每天早起扫院子,整理药材,把欧阳少恭要看的书信和账册分门别类放好。活跟在青石镇差不多。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琴川的青玉堂分号,来往的客人比青石镇多,有些客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得体面,说话带口音,有的人腰间还别着兵器。他们来找欧阳少恭,有时候在正厅里谈很久,有时候只待一盏茶的工夫就走。她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她也不问。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欧阳少恭每次送走那些客人之后,都会一个人坐一会儿。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有时候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盏茶,很久不喝。她不打扰他。她只是把茶换一盏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有一次她放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不问我那些客人是谁?”
“不问。”
“为什么?”
“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你想说,你会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这个人,有时候比那些聪明人更难对付。”
“我不聪明。”
“你不是不聪明。你是不绕弯。不绕弯的人,最难算计。”
她不知道他说的算计是什么意思。她也没有追问。她端着托盘回了灶房,把剩下的热水倒进壶里,留着晚上给他泡茶用。
有一天下午,一个年轻男人来找欧阳少恭。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背着一个大包袱,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他进了正厅,把包袱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全是书。他对欧阳少恭说:“欧阳先生,这些是我家里传下来的旧书,有几本您可能用得着。我爹说当年您帮过我们家,让我把这些送来。”
欧阳少恭翻了翻那些书,挑了几本出来,把剩下的推回去。“这几本我留下。其他的你拿回去。你爹让你送书来,是让你还人情。我收下这几本就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还能换点钱。”
那人愣了一下。“可是……”
“你爹当年帮我的事,早就还清了。这几本书我收下,是看在旧交情的份上。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别再惦记了。”
那人抱着包袱走了。欧阳少恭把那几本书放在桌上,翻了一会儿,抬头看到她站在正厅门口。
“你站那儿干嘛?”
“看你怎么还人情。”
“有什么好看的?”
“你收东西收得有分寸。多了不要,少了不收。”
他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很仔细。”
“我擦剑的时候也这样。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每一把剑该擦几遍就是几遍,擦多了伤刃,擦少了生锈。”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你这个人,三句话不离擦剑。”
“我只会擦剑。”
“你现在会做饭了。”
她想了想。“做饭跟擦剑差不多。火候到了就行,不到不行,过了也不行。”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那天晚上多吃了半碗饭。
在琴川住了十来天,她渐渐摸清了分号附近的路。哪条巷子通集市,哪座桥去城东,哪家铺子的米便宜,哪家铺子的面好。她每天傍晚会出去走一圈,买点第二天要用的菜或者杂物。欧阳少恭不拦她。她出去的时候他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等她回来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好,再回屋。
有一天傍晚她买菜回来,路过城西的一座石桥,看到桥上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袍子,背着一把用布裹着的长条东西,站在桥栏旁边,低头看着河面。她觉得那个人眼熟。她站了一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想起来了——那是百里屠苏。她在天墉城见过他几次,在剑阁里借剑谱。那时候他穿天墉城的弟子服,现在换了一身旧袍子,头发也长了些,但那张脸没变。
他没有看到她。她也没有走过去打招呼。她只是一个擦剑的。他不是天墉城的弟子了。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她拎着菜篮子从桥的另一头绕了过去。走了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桥上已经没人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今天在城西的桥上看到百里屠苏了。”
欧阳少恭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到你了?”
“没有。我从另一边走的。”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然后说:“他应该是来找我的。”
“找你?”
“我在翻云寨的时候,跟他说过一些事。他迟早会来找我。”
她想起翻云寨那些书信和账册。想起那些她看不懂的暗语和代号。想起他说的“也有别的”。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你找他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听说过焚寂剑吗?”
她愣住了。焚寂剑。剑阁最里面那一排,最后那一格。周长老说“别碰它”。她每次经过的时候感觉到的那股寒意。那把会“动”的剑。
“我擦剑的时候经过它。但没有碰过。”
“那把剑里封着一样东西。属于我的东西。”
他没有再解释。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吃饭。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把两块木片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她想起榣山那块被磨光的石头。想起他说“你和我一样,都是从凤来琴里出来的”。她不知道焚寂剑里封着的东西跟她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百里屠苏要来了。欧阳少恭要等的人到了。琴川要变天了。1
蹲蹲后续的故事,还想接着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