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倩翻出那个箱子的时候,乔英子正在客厅里做英语完形填空。
那是周六上午。宋倩趁着女儿在客厅学习,进她房间打扫卫生。她拖地的时候,拖把柄碰到床底,发出了一声闷响,不像是碰到墙,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她蹲下去,把床底下的灰扫开,看到一只旧纸箱,落满了灰,边角磨得发白。她把箱子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全是杂志——《天文爱好者》《中国国家天文》《星空下的宇宙》,还有几本封面磨得看不清名字的。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印着一张星云的照片,深蓝色的底上浮着一团粉紫色的光。
她把箱子拎到客厅里,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乔英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杂志。天文的。”
“我说过高三不能看这些东西。”宋倩的声音不算高,但落得很实。
“我知道。我没看。我只是收起来了。”
“收起来也不行。你心里想着它,就会分心。”宋倩把箱子往自己脚边拢了拢,“这些我先收着。等你高考完了再给你。”
乔英子看着她。她手里还握着笔,答题卡上那道完形填空做了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答题卡,又抬起头。
“妈,那箱子放你那儿。等我高考完了,你再还给我。”
宋倩愣了一下。她以为女儿会争。或者会闷。或者会不说话。但女儿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帮我把这件衣裳收起来”一样。她抱着箱子站在茶几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看了?”
“不看了。你说得对,高三不应该看这些。”乔英子低头继续做她的完形填空,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
宋倩抱着那只箱子,站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你知不知道高三有多重要”“你现在不努力以后就后悔”“妈妈都是为了你好”——这些话都堆在嗓子眼,结果女儿一句“你放你那儿吧”就把她堵回去了。她抱着箱子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把箱子锁进了柜子里。锁的时候,她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柜子里除了这只箱子,还放着她自己的旧教案和几本没改完的卷子。她把柜门关上,锁好。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宋倩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英子,你真不看那些杂志了?”
“不看。”
“那……那你想看什么?”
乔英子夹起那筷子菜,吃了一口。“我想看星星。但看星星不用杂志,晚上阳台上就能看。用望远镜就行。不过咱家没有望远镜。”
宋倩看了她一眼。“你爸以前是不是给你买过一个?”
“买了。但他买的那个太大了,放不下。后来退了。”
宋倩哼了一声。那个表情乔英子很熟悉,是“你爸就是不靠谱”的表情。但这次她没有接这个话茬。
“妈,你以前学物理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后来没做成?”
宋倩愣了一下。女儿很少问她这种问题。她想了想。“有。我以前想当宇航员。”
“宇航员?”
“嗯。后来发现宇航员要体能测试,我八百米跑不下来。”
乔英子笑了一下。宋倩也笑了,笑完之后自己也有些意外。她很久没有跟女儿聊过这种话了。每天聊的都是分数、排名、模拟考。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喜欢天文,那就好好学。等高考完了,妈给你买个望远镜。咱们去郊区看,城里看不见星星。”
乔英子抬起头看着她。宋倩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乔英子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但她吃完了碗里的饭,又盛了一碗。宋倩看着她多盛的那碗饭,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乔英子坐在客厅书桌前做物理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卡住了。她把笔放下来,看了一会儿题干,又拿起来,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宋倩在旁边改卷子,余光扫了她好几次,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凑过来看了一眼。
“哪道题卡住了?”
“这道。电磁场的。”
宋倩拿过她的草稿纸看了看。“你这里方向搞错了。右手定则再试一下。”
乔英子按她说的重新画了一遍,画到一半就通了。“哦,懂了。”
宋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改卷子。过了一会儿,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以后有不会的,直接问。不用自己憋着。”
“好。”
那天晚上十点半,乔英子合上书。宋倩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乔英子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妈。”
“嗯?”
“谢谢你今天没骂我。”
宋倩愣了一下。“我骂你干什么?”
“以前你翻到那些杂志,会骂我的。”
宋倩没有接话。她站在窗边,手还搭在窗帘上,看着女儿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窗帘又拉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