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一遍的时候,沈栖迟已经醒了。
天还没亮,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房梁——木头已经旧了,被烟火熏得发黑,横梁和椽子接缝处挂着一缕蛛网,她看见了,但没起来收拾。她再躺了一会儿,等到鸡叫第二遍,才撑着床板坐起来。
院子里有风,把晾在竹竿上的草药吹得轻轻晃。她推开门,早上的凉气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被夜露泡过的青涩味。她把灶火升起来,烧了一壶水,然后走到院子里,把昨天晒在竹匾里的草药一一收进来。夏枯草,蒲公英,车前草,还有几把从后山采的止血草。她按类别码在架子上的旧木匣里,每个匣子外面用炭笔记着名字和日期。
杏子村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官道南边的一片缓坡上。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口井。她住的这间旧屋在村口第一户,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用碎石垒了半人高的矮墙。老仵作沈伯在世的时候,这间屋子就是半个药铺。沈伯走了之后,她接了下来,继续替村里人看些小病小痛——头疼脑热、刀伤摔伤、小孩积食、老人咳嗽。她看不好大病,但村里人也生不起大病。能治的治,治不了的送到镇上医馆去。
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等水烧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着那团火,想了一些事情。她每天都想一些事情,不长,很快就过去了。她知道暗河正在发生什么——大家长中了毒,苏暮雨正带着他往钱塘逃。她也知道更远的事——三家之乱、苏昌河上位、苏暮雨和苏昌河决裂。但那些事离杏子村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水开了。她把壶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又往灶台上温着的药罐里添了把柴。药罐里熬的是给隔壁刘婶的——她这几天受了风寒,咳得厉害。沈栖迟把火拨小了些,让药慢慢熬着。
她端起自己的碗,走到院子中间。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云被晨光染成一条细细的橘色。她站在枣树下,慢慢喝完了碗里的水。
然后她听到村口有人在喊她。
“沈大夫!沈大夫在不在?”
是李大哥的声音。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最不爱说话,能让他跑到村口来喊的,只有急事。沈栖迟把碗放在石阶上,走到院门口。李大哥站在槐树底下,裤腿上全是泥,脸上急得发红。
“我婆娘摔了一跤,腰动不了了,你去看看——”
沈栖迟已经转身回屋拿药箱了。她背起那只旧木药箱,推开门,跟着李大哥往村里走。晨光落在她的背和肩头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但很稳。走了几步,她想起了什么,又回身进灶房看了一眼药罐里的火——压小了,不会烧干。然后她出了门,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会接到什么样的病人,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人路过这个村子。她只知道,杏子村在官道旁边,官道上有人赶路,赶路的人有时候会受伤,受伤的人有时候会走到村口来。而她,就是那个在村口替人看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