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两个人之间没有说太多话。第二天清晨,沈知岁照常下楼烧水。炎拓已经在铺子里整理药材了。炎心坐在桌边吃粥,看到沈知岁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吃。沈知岁坐到她对面,盛了一碗粥。粥是炎心煮的,加了红枣,甜味刚好。
日子继续过。怀山堂的生意在开春之后慢慢好起来了。城西这一带的人渐渐知道这里有个铺子,药真价实,掌柜的不多话,但抓药仔细。沈知岁坐在柜台后面登记方子的时候,偶尔会有客人问她:“你是掌柜的什么人?”
她答:“管账的。”
客人就不再问了。炎拓在旁边整理药柜,听到这句话,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她看到了。
三月的时候,蒋叔来了一趟。他开着一辆旧吉普,停在铺子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山里的寒气。炎拓给他倒了茶,两个人坐在客厅桌边说话。沈知岁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方,隔着半开的门,能听到他们的谈话。蒋叔说南山基地要改成一个纪念堂,把历年猎枭的记录和牺牲者的名册放在里面。他问炎拓有没有什么东西想捐。炎拓想了想,说有一把旧刀,是聂九罗用过的。蒋叔点了点头,说好。
蒋叔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沈知岁,又看了看炎拓。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办?”
炎拓没有接话。沈知岁低头把药方夹进登记本里。蒋叔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问,拉开车门走了。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越来越远。
那天傍晚,炎心放学回来。她最近长高了一些,裤腿短了一截,沈知岁给她接了一截新布。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画,举到沈知岁面前。画上是一栋房子,门口有棵树,树底下站着三个人。画得很粗糙,但能认出树是桂花树,房子是怀山堂,三个人是她、炎拓和炎心自己。
“画得不错。”沈知岁说。
“老师说可以贴在墙上。”炎心看了她一眼,“我想贴在你房间里。”
沈知岁看着她。炎心的眼睛很亮,里面那层警惕早就褪干净了。她把画接过来,收好,说:“好。”
那天夜里,沈知岁把炎心的画贴在书桌旁边的墙上。她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画上三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但都笑着。她想起炎心刚到那天,站在门口,攥着衣角,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很深的警惕。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她坐到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她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开春了。蒋叔问我们什么时候办。炎心画了一张画,有树,有房子,有三个人。”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新芽。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床边,躺下来。楼下有轻微的动静,是炎拓在关铺子的门板。门板一块一块合上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规律,一下接一下,最后停住了。然后是他的脚步声上楼。经过她的门口时,脚步声停了一下。她没有动。他也没有敲门。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很轻。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下楼的时候,灶台上除了热水和粥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块小木牌,巴掌大,边缘磨得很光滑,上面用刻刀刻了几个字。字迹不算工整,但笔画收得很紧,像是刻的人反复描过很多遍。她把木牌拿起来,凑到灯下看清楚了那几个字:“沈知岁。留在这里。”
她站在灶台前面,把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炎拓在铺子里整理货架,没有过来。炎心在楼上背课文,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断断续续的。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木牌放回灶台上,用粥碗压住。她坐下来,开始喝粥。
过了一会儿,炎拓从铺子里进来,经过灶台的时候,看到了那块木牌。他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好。留下。”
他把木牌翻回正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转身去铺子里了,没有说什么。沈知岁喝完粥,把碗洗了。她拿起抹布擦灶台的时候,听到铺子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口哨。很短,只有一个音。她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出厨房,进了铺子。炎拓站在药柜前面,背对着她,正在把新到的药材放上架。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方子摊开,开始登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柜台上,暖融融的。桂花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炎心从楼上跑下来,背着书包,嘴里塞着半块馒头,含糊地喊了一声“沈姐姐我走了”,推门跑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又静下来。铺子里只剩下翻动药材的细碎声响和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沈知岁低头写着字。她腕上那根深色细绳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温热热的。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