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个晴天。
沈知岁没有多少东西。一只旧木箱装换洗衣裳和笔记本,一只布包装零碎——父亲的遗信、聂九罗的木盒、那把磨好的刀。她把这些东西从档案室搬出来的时候,蒋叔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炎拓在基地门口等她。他开着一辆半旧的越野车,停在路边。她把木箱和布包放进后备箱,坐上副驾驶。车开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楼是旧的,外墙的灰泥有几处剥落,但窗户换过新的,门也重新漆过。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
炎拓推开门,让她先进去。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瓶。厨房很小,灶台和洗菜池紧挨着,窗台上摆着一排空花盆。二楼有两间卧室,一间是他的,另一间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新台灯。
“这间给你。”他站在门口说。
沈知岁走进去,把布包放在书桌上,把木箱搁在床边。她打开窗,外面的巷子很安静,能看到隔壁人家的屋顶和院子里探出来的半棵枣树。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炎心呢?”
“蒋叔的人下午送来。”
她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把衣裳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把笔记本和父亲的遗信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把聂九罗的木盒摆在书架上。那把刀她放在了枕头底下,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下午,蒋叔的人把炎心送到了。
沈知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孩从车上下来。炎心比照片上瘦一些,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蓝布衣裳,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辫梢毛茸茸的。她站在车旁边,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有一层很薄的警惕,像一只被关过笼子的小动物,站在打开的笼门口,不知道要不要往外迈脚。
炎拓走过去,蹲下来,和她说了几句话。炎心没有立刻回应,但也没有躲开。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屋子。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了沈知岁。她停下脚步,看了她一会儿。沈知岁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原处,让她看。炎心看了她几秒,移开目光,跟着炎拓上楼去了。
那天傍晚,沈知岁在厨房里做饭。她做了一个简单的菜,煮了一锅粥。粥快好的时候,炎心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把粥盛进碗里。
沈知岁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她。“饭好了。你饿了就吃。”
炎心没有动。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爹以前也煮粥。”
沈知岁没有接话。她把碗端到桌上,然后回到灶台前,继续收拾锅灶。炎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低头吃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沈知岁背对着她洗碗,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沈知岁坐在自己房间里,把笔记本翻开。她写了一行字:“搬进来了。炎心吃了粥。”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窗外很安静,巷子里偶尔有自行车经过的声音。她躺下来,听着隔壁房间里炎心翻身的轻微响动,还有楼下炎拓关灯的声响。这些声音和档案室的安静不一样。档案室的安静是空的,这里的安静是满的。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醒得很早。下楼的时候,灶台上已经烧了一壶热水。炎拓站在院子里,正在检查那棵桂花树的土。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起得早。”
“习惯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院子里的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下方那道旧疤照得很浅。他的肩膀不再像以前那样绷着了,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是一棵终于把根扎稳了的树。
“档案的事,蒋叔说可以搬过来做。每周去基地两趟交接就行。”他说。
“好。”
他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很平,落在她脸上,像是确认她已经在这里了。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很轻,像是无意的,又像不是。她没有躲。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树不大,但叶子很密,根周围的土是新翻过的,浇过水,湿漉漉的。她从井边提起水桶,给树浇了第二遍水。水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但树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