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拓走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沈知岁把档案室的灯留了十一个晚上。每天傍晚她离开之前,把灯管打开,把门虚掩着,让走廊里能看到那一线光。第二天早上她来的时候,灯还是亮的,门还是虚掩的,没有人进来过。
第十一天夜里,她坐在档案室里抄录一份旧巡山日志。窗外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地板上,白得像一层薄霜。她听到楼下有动静。很轻,但她的耳朵在夜里很灵。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声都落得很沉,像是拖着什么东西。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炎拓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比走之前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眉骨下的阴影很深。大衣不见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水外套,下摆和袖口全是泥,湿的,往下滴着水。他的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脸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从颧骨下方一直拉到耳根,结了痂,边缘泛着红。他的左臂垂着,右手攥着一只帆布包,包带上沾满了泥。
他看到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站在这里,还是他已经走了太久出现了幻觉。然后他迈步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肩膀往左边歪过去。她伸手扶住了他。她的手抓住他的小臂,隔着湿透的袖子,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撑住自己。
“进去。”她说。
她把他扶进档案室,让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重。她蹲下来,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开,帮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里面的衣服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她摸了摸他的手背,凉的。她站起来,去茶水间端了一盆热水回来,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把脸,毛巾上留下一层泥色的印子。
她把那盆热水放在他脚边,让他把鞋脱了。鞋里全是泥浆,倒出来一小堆湿土。她没有说什么,把鞋拎到门口放着。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小铁盒,拿出纱布和碘酒,蹲在他面前。
“手给我。”
他把左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划口,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内侧,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伤口边缘翻着白皮,泡过水之后有些发胀。她用棉球蘸了碘酒,沿着伤口边缘擦拭。他的手在她碰触的时候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她擦完,拿纱布缠好,固定住。
“还有哪里?”
“背上。”
她让他侧过身,把衣服撩起来。背上有一大片淤青,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颜色发紫,边缘泛着暗黄。没有破皮,但肿得很高。她拿热毛巾敷在上面,敷了一会儿,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
她让他靠在椅背上休息,自己去茶水间又端了一盆热水回来。她坐在柜台后面,把帆布包打开。里面塞满了东西——几张叠得很紧的图纸、一个防水袋装着的手机、一截用塑料袋裹着的绳子、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光滑,摸上去冰凉。
“这是什么?”
炎拓睁开眼,看着那块石头。“矿道深处捡的。林喜柔封铁板的时候掉下来的。上面有字。”
沈知岁把石头翻过来。底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是用刻刀刻的,更像是用指甲或者尖锐的石片划出来的。她凑到灯下辨认了很久。那行字是:“下面是河。河对岸有人。不要过来。”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字迹的笔画收得很紧,横折处稍带弧度。她认得。和她父亲遗信上的字一样。
“你父亲刻的?”炎拓问。
“嗯。”她把石头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收起来。她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石头收进抽屉里,和父亲的遗信放在一起。她转回身看着炎拓。
“你走到哪了?”
“铁板切开了。支道下去了。沿地下河走了一段,水太急,没过去。对岸有光,像是有人活动的痕迹。但我没有涉水过去,水太深,也太冷。回来的时候从支道往上爬,摔了一跤。”
“河对岸是黑白涧方向?”
“应该是。但不确定。水是从黑白涧方向流过来的,所以对岸可能就是黑白涧的外围。”
沈知岁点了点头。她把桌上的图纸展开,把她之前画的那张综合图拿出来,和他带回来的图纸对照着看。炎拓从椅子上凑过来,指着几张图纸上的对应位置,一条一条地核对。他的手指还有些抖,但落点很准。两个人把所有的信息合在一起,画出了一条从柔山矿道到地下河再到黑白涧外围的完整路线。
画完之后,炎拓靠回椅背,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沈知岁站起来,去茶水间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这次她往里面加了一勺红糖。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
“喝完再走。”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浮在表面,像是被水泡软了边角的旧纸。他没有说话,把杯子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慢慢沉下去。沈知岁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她坐在柜台后面,继续整理桌上散落的图纸。灯管亮着,发出一圈冷白色的光。她抄完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睡脸。眉头还皱着,但比醒着的时候松了一些。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把剩下的图纸叠好,放进牛皮纸信封里。等他醒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在这里。她会一直放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