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炎拓准时来了。
沈知岁带他穿过基地后院的空地,往仓库走。仓库在基地最里面的角落,一间灰扑扑的水泥房子,门锁生锈,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堆着历年淘汰下来的旧装备、坏掉的巡山器械、废弃的档案柜。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旧帆布的气息。
她走到最里面那排铁柜前面,蹲下来,掏出钥匙,把柜门打开。铰链锈得厉害,拉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柜子里塞满了卷宗,横七竖八地摞着,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了架,纸页露在外面,边角发黄发脆。最上面一层落着厚厚的灰,像是一层灰白色的绒布。她伸手把灰拂掉,咳嗽了一声。
“这些都没有编过号。十年前仓促搬过来的时候堆在这的,后来没人管了。”
炎拓在她旁边蹲下来,扫了一眼柜子里的东西,伸出手开始翻。他的动作不急,但很快,手指在每一摞卷宗的脊背上划过,找标签。沈知岁在另一边翻。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纸页被翻动的沙沙声和铁柜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翻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知岁从最底层抽出一摞被麻绳捆着的旧册子,封皮上写着“柔山方向巡山记录 一九九八至二零零三”。她解开麻绳,翻开第一页。册子很厚,纸页虽然发黄但没有被水泡过,字迹清晰。里面记录着那几年南山猎人往柔山方向巡山的详情——路线、天气、地枭活动迹象、发现的洞穴和异常地质。
炎拓凑过来看。她感觉到他肩膀靠近时带过来的体温,还有那股焦味。她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按住了纸页的一角。
“翻回去。”
她翻回去一页。那页上画着一幅粗糙的手绘地图,标注着柔山矿业周边几个洞穴的位置。其中一个洞穴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青壤层。深度不明。有地枭活动的痕迹。未探。”
“这个洞,”炎拓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是炎还山当年挖穿的那个吗?”
沈知岁看了看图上的标注,又翻了翻前面几页的记录。有一页提到“柔山矿业主矿道东侧约三百米处发现新洞,与旧矿道不连通”。她把那页指给炎拓看。他没有说话,把那张地图拍了下来——用手机,闪光灯在暗沉的仓库里亮了一下。
他们继续翻。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沈知岁找到了一摞用油纸包着的档案,外面缠着好几圈细麻绳,裹得很紧。她费了点力气才把绳子解开。里面是几份手写的调查记录,纸很薄,字很小。第一份的标题是“关于林喜柔身份核实情况的报告”。
她把那份报告递给炎拓。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些发紧。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沈知岁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报告不长,只有两页半。内容是关于林喜柔——一个从南方来的女人,在某一年突然出现在柔山矿业附近,后来以保姆身份进入炎家。报告里记录了她的基本信息、社会关系、以及一份“无法核实”的备注。最后一行写着:“此人来历不明。建议持续关注。”
炎拓合上报告,把它夹进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里,放在一边。他没有说话,继续翻找柜子里的东西。沈知岁也没有问。她知道这份报告对他意味着什么,但她也知道,他不需要她在这个时候说什么。
又翻了半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仓库里光线不够,沈知岁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着柜子里的角落。炎拓的手忽然停住了。他从两摞旧册子之间抽出一张单独的纸页,纸比其他的都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旧,墨色发灰。写的是:“林喜柔,原名李双秀。南方人。与柔山矿业无直接关联。但多次出现在矿区周边。疑似与地枭有联系。”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渍模糊了大半。沈知岁凑过去辨认。炎拓用手机照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炎还山之妻,姓名不详,疑似与其有关。”
炎拓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他把它和之前的报告放在一起,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
“今天就到这。”他说。
沈知岁点了点头,把散开的卷宗重新码好,把麻绳系回去。她把铁柜的门关上,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院子里的樟树在暮色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凉意。
“明天还来吗?”沈知岁问。
炎拓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基地围墙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树林,像是在看什么沈知岁看不见的东西。
“明天我去柔山。”他说。
沈知岁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柔山矿业,林喜柔,炎还山当年挖穿的那个洞。他不会带着她去,他也不会带着任何人去。他一个人去。
她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暮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比周围的光线亮一些。
“那些档案,”他说,“帮我收好。”
“知道。”
他走了。从仓库门口往基地大门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水泥路面上,最后消失在围墙的拐角。沈知岁站在仓库门口,等他的脚步声听不到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档案室,她把炎拓看过的那些卷宗单独理出来,夹在牛皮纸文件夹里,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她把抽屉锁上,把钥匙收好。然后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柔山矿业主矿道东侧三百米,新洞,青壤层。林喜柔,原名李双秀,与炎还山之妻有关。”
她合上本子,关灯,回屋。躺下之后,她想了很久。明天他去柔山,她留在档案室。她不会跟他去,去了也帮不上忙。她能做的是把那些档案守住,等他回来的时候,该在的东西都还在。她把手放在枕头下面,手指碰到了那本笔记本硬邦邦的封皮。窗外风声很紧。她闭上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