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是在一个夏末的傍晚意识到自己正在等一个人的。
那天她蹲在后院墙根下给那棵槐树松土,指尖触到树根边缘几块被雨水冲散的土粒。她把它们拢回去,轻轻压实。她站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月亮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泥,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在经过月亮门的时候放慢脚步,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在听到巷口有马蹄声时停下手里的动作。那道脚步声已经落进她的耳朵里太多次了,像一首她只听过片段、却已经能默诵出节奏的旧调。
入秋之前,都城的暑气终于退了一些。程少商把那几件夏衫叠好收进柜子里,又把那件深灰色披风取出来挂在衣架上晾了一整天,让阳光把存了许久的樟木味吹散。那棵槐树已经长得比她肩膀还高了,树冠在暮色里撑开一小片荫凉。她站在树底下时,感觉到有一阵风从远处吹来,不热也不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被夜色拢着。
那天夜里,程少商坐在灯下翻那本旧书,翻到夹着干合欢花的那一页。窗台上那盏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底,她捻亮了一些。她听到院墙外有一阵极轻的马蹄声,短促、均匀,在巷口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前。那道声音落进夜色里,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在她还没完全决定要不要起身推开那扇门之前,已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接住了。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放下书。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她在灯下翻了一页书,然后听到院门被叩了两下。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凌不疑站在门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色。他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才回来,风尘还没有完全抖落干净。但他看到她的时候,没有说“我回来了”,也没有说“路上耽搁了”。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用那道站在门口的光替他把所有的话都收进去了,只剩下一句他自己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的尾音,被风轻轻托了一下,停在她和他之间的门缝里。
“那棵槐树还活着吗?”他问。
“活着。”
“长高了?”
“长高了一些。再过几年,就能在树底下乘凉了。”
他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正在那道距离里慢慢聚拢,被风压住了边角,还没有完全铺开。“我这一路走了很远,看过很多地方。但没有一棵树像这棵一样。”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袖口的一角吹起来。她没有追问,没有问他走了多远、去过哪里、遇见了什么。她只是侧过身,让他看到那棵站在月光里的树:“你走之后,它一直在长。”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棵槐树在夜色里站着,树干已经比离开时粗了一些,枝叶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像一道被反复修改过很多次的旧信。他站在门内,隔着那道被重新推开的门槛,第一次觉得那棵树的轮廓比他离开时更接近一片完整的天空了。而那个告诉他“根扎稳了就会活”的人,正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根细麻绳。1
写得太有感觉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