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深色细绳在芦苇秆上系了一整夜,像一道被风拉直又放松下来的线条,在水面与夜风之间维持着自己的弧度。第二天清晨程少商再去河边的时候,它还在那里,颜色被露水浸深了一些,但结没有松。
她没有把它解下来。她站在岸边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回到程府的时候,厨房灶台边的水已经烧开了。她舀了一碗热水端回自己屋里,在桌边坐下来。那本书还摊在窗台上,被晨光照着,翻到了夹着干合欢花的那一页。程少商端着那碗热水没有立刻喝,她低头看着书页边缘那道已经被反复抚摸过很多次的折痕。那道折痕像一条刚被踩出来的路,还在等着被更多脚步踩实。她端着那碗热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空碗放回窗台上。
萧元漪在第二天傍晚把她叫到了正院。桌上放着两碟点心和一壶温热的茶,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你昨晚去哪儿了?”萧元漪问,语气平稳,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去河边了。”
“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萧元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凌不疑?”
“是。”
萧元漪没有立刻接话。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程少商身上,像是透过那张年轻的脸在看另一张她更熟悉的脸。“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背负着什么吗?他的路比寻常人家的男儿难走得多。你若是选了他,就得做好陪他走完那整段路的准备。”
“我知道。我也准备好了。”
“你才回来多久?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准备好了,还是只是还没看到那条路的尽头在哪里?”
程少商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在老家的时候,见过有人走过很长的路。有人走到一半就停下了,有人绕了远路最后还是回到了原地。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但现在我知道了。”她顿了一下,“我知道他选的路很难走,我也知道那道旧伤还在他身上。我没有打算替他走完那段路。我只是想在他走那段路的时候,走在旁边。”
萧元漪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把路走好。”
她转身走出正院的时候,晚风正好从廊下穿过来,像是替她吹开了院门口那道新绿的柳枝,给她让出了一条能看清前方去向的路。程少商沿着廊下走回自己院里,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已经长满了新叶,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那些叶子的缝隙,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一道正在被反复确认的暗号,正在夜色中缓缓展开。她不知道那段路会在哪里停下,但她已经决定要走下去了。而那棵老槐树替她亮着,她就不再需要独自走过任何一条没有边际的夜路。
初夏的夜晚比春天更短一些,但风还是凉的。程少商那晚没有睡得很沉,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人在夜色里反复翻着同一页书。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窗,月光落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薄薄的银白色。
她看到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凌不疑穿了一件玄色常服,没有佩刀,背靠树干,像是在等她看到自己。他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肩膀的线条比白天松弛了一些,连呼吸都放得很平。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程少商走到树下,距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睡不着。”
“那你站在这里,是想让那棵老槐树陪你说话?”
他像是一直在等她问出这句话。“我小时候在北境住过几年。那边的槐树和这边的不一样,树干被风沙磨得发白,叶子比这边的硬,像砂纸一样。冬天的时候风吹过来,像有人在用旧刀片刮窗纸。那时候我住的院子墙角有一棵槐树,比这棵小得多。我睡不着的时候会坐在树底下,有时候会坐一整夜。”他顿了一下,“后来我离开北境之后,再也没见过那样的槐树。”
程少商没有接话。风穿过树梢,把他衣摆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
“你后来没有回去过吗?”
“回去过。那棵槐树已经不在了。”
“那你想再看到一棵那样的树吗?”
他看着她,月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里。
“你可以在这里种一棵。”程少商说着,侧过身,指了指墙角那片空地,“土质不算好,但槐树不挑土。如果你愿意等,它会慢慢长起来的。”
凌不疑没有回答,但他在墙根下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那片泥土,像是在确认它的深度和湿度。他站起来的时候,掌心沾了一层暗色的潮气。
第二天清晨,程少商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小把槐树种子,用油纸包着,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她把它收进那只旧木匣子里,没有立刻种下去。
五月中旬,程少商在程府后院的墙根下种下了第一棵槐树。不是用那把种子——她用的是从城外带回的一株半人高的树苗,根须完整,带着一团原土。她挖了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用几根细竹竿在旁边撑了一圈,防止被风吹歪。凌不疑不在都城,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她只是觉得那棵槐树应该被种下去。
那棵槐树种下去的第三天才开始显得精神起来——原本耷拉的叶片挺直了一些,迎着日光展开,像是终于确认了这片土里的养分和水分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程少商没有刻意每天去看它,但每次从厨房帮忙回来,都会路过那处墙根。她有时候会在那儿停一下,确认那几根竹竿没有松动,然后继续走回屋里。
六月初,凌不疑回来了。他是在一个傍晚到程府的,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长的路。他没有先去前院,而是沿着廊下穿到后院墙根。他在那棵槐树前面站了很久,月亮渐渐升起来了,那棵新栽的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那些细竹竿已经被程少商撤掉了,树苗的枝丫已经长出了一些新叶。
他没有敲门,只是隔着那扇半掩的院门对里面说了一句:“那棵槐树种得很好。”门内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她已经听到了。
程少商坐在灯下,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推开门。她只是把手边那本旧书翻过一页,像是要把那道声音收进书页里,压在某个干燥平整的位置上。那棵槐树刚刚栽下的第一道根,正在夜色里慢慢向更深处延展。墙根下的泥土是潮的,像一段正在生长的语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