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漪开始给程少商安排更多的“功课”。不只是规矩,还有女红、算账、管家、识人——那些一个世家女娘应该学会的东西,像是终于攒够了一口气,一样一样地摆到了她面前。程少商知道,那不是萧元漪突然对她有了好感,而是萧元漪在重新评估她,觉得她“可以被教了”。
女红课是最早开始的。教她的嬷嬷姓刘,是个在程府待了二十多年的老人,手指粗糙但针脚极细,像是能把一根线缝进布纹里而不留下任何痕迹。她让程少商从最简单的针法开始学起,在帕子上描一道直线,缝出来,拆掉,再缝。程少商坐在窗边,把那道直线缝了将近半个时辰,拆了三次,最后缝出来的那条线终于没有歪。她没有说满意,只是把帕子叠好放在桌角。
算账课是萧元漪亲自教的。她让人把程府近三个月的开支账本誊了一份副本放在程少商桌上,让她逐条核对。程少商在灯下翻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她把账本还回去的时候,在最后一页加了几处批注——有几笔账目下面对不上,有几处开支标得太笼统,还有一处采购的单价比前几个月高出不少,像是有人多算了两成的银钱。
萧元漪看完那些批注,把那页纸在手里停了很久,指腹的力度从纸面上透过来:“你之前学过算账?”
“没有。但我在老家的时候,看过镇上铺子里的账本。”她说,“那时候隔着墙,听掌柜拨算盘的声音。拨久了,能听出是进是出。这没什么,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萧元漪看着她,没有接话。她把那页纸放回桌上:“以后府里的账目,你每月过一遍。”
那天夜里程少商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根细麻绳。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触碰它了,但今夜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感受着那根旧绳的纹理,像是隔了很久之后重新翻开一本看过的书。萧元漪还没有完全接纳她。但她已经开始让她靠近那张桌子了。
而凌不疑,总是会在她以为他不会出现的时候出现。有一回她深夜还在灯下看账本,一抬头,看到他站在窗外。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片被檐角切过的月光里,像是在确认她还醒着,确认那扇窗还留着一条缝。
“还在看?”他问。
“嗯。快看完了。”
“你母亲是不是给你看了太多的账?”
“也不是太多。只是我翻得慢。”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他的身影在月色中停得比平时久了一些,像是有什么话正在那扇窗沿附近慢慢聚拢,被他按住了一角。“明天我要出城一趟。过几天才回来。”他说。
“路上小心。”
他走了。那扇窗还开着,月光落在桌角的账本上,把字迹照得微微发白。她低头继续看账本,但没有翻页。一阵风穿进来,吹动她腕上那根旧绳。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重新把它系回手腕上,绕了两圈,打着结——比以前紧了一些,还多绕了半圈。
她知道那道门会一直开着。而她也会一直等在那道门的内侧,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正在学着把根扎稳,以便在春天到来之前,先长出自己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