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程府的院子安静了很多。树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被反复描过又擦淡了墨迹的画。风从墙头翻过来的时候,带着干燥的寒气,在廊下打着旋,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少商已经能够穿着那件藕荷色衣裙在程府的晨光里不紧不慢地走动了。她学会了在请安的时候把行礼的弧度落得刚刚好,学会了在长辈面前说话时不紧不慢,学会了在丫鬟们低头走过的时候不躲闪也不迎上。那些规矩像一层被她慢慢穿熟了的衣裳,不再是裹着让她喘不过气的硬壳,而是变成了她可以自己调整松紧的衣料。
萧元漪注意到她的变化。那天晨起请安之后,萧元漪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她直接退下。“你最近在学什么?”
“在看母亲让人送来的那本书。”
“看完了?”
“看完了。但有些地方还不太懂,要再看一遍。”
萧元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着程少商,像是在重新确认某件她在初次见面时没有完全看清的事。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样只是冷淡的审视了,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重新计算面前这个女儿的分量。程少商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萧元漪最终说了一句“那你就多看几遍”,然后让她退下了。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程少商在门外站了片刻。
秋猎那几天,凌不疑没有来程府。程少商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去向,但她注意到,前几日下人们提起他时只是顺口一提,这几日已经不怎么会提到他了。他像一阵穿过深秋的风,走了之后连痕迹都留得极轻。但她没有去找他,也没有去问任何人。她只是继续做她每日该做的事——去厨房帮忙、蹲在后院看墙根的野草、在廊下翻那本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的旧书。
第五天傍晚,她从厨房出来,路过院子后门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夹着一片枯叶。那片叶子的形状不像是被风吹进去的,更像是被人刻意夹在那里,像是留一道提醒:他来过。她弯腰捡起那片枯叶,边缘已经干透了,轻轻一捏就会碎。她没有捏碎它,而是把它带回了屋里,夹进了那本旧书的最后一页。那道门还没有彻底关严,还有风能穿过。她没有把门完全推开,只是记住了那道风确实来过。
几天后,凌不疑回来了。他是傍晚到的,披风上沾着风尘,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才回到都城。他穿过程府前院的时候,程少商正好在廊下。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有事要办,又像是有话要留。他没有直接走,而是在廊柱旁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回来了。”
程少商坐在廊下,手边放着那本旧书,书脊朝上,封面的墨线已经被翻得微微褪色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下头。那道门还没有关严。她需要确认那阵风的方向,然后决定自己要不要伸手拉那扇门。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在风里等,也学会了怎么在风里伸手。那一夜她没有睡得特别沉。窗外的风声听起来和往常差不多,但有一股很浅的、刚刚折返的气息,在夜露里和月光融在了一起。1
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