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素面的香气在窗台上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后才被晨风吹散。我把空碗洗干净放回灶房,路过库房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铜锁。锁还是原来的样子,表面的划痕还在,但旁边多了一道新的——不是刀锋留下的,是有什么东西被匆忙拨开时蹭到的,连方向都没有对准锁孔。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廊下走回自己屋里。沈汐和那盒被换过的香料我还没见过,但她说“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就意味着那盒香料一定在她日常活动范围内。她会把那盒香料带在身边,像一件随时可以打开的武器。
沈汐和不在驿馆的时候,我去了她住的东院,在门边的书案底下看到了那只盒子。盒面是深褐色的漆木,没有花纹,看起来和普通妆奁没有区别。但盒盖的缝隙处嵌着一根极细的暗红色丝线,绕了盒口一圈,两端在背面打了个结。沈汐和会通过这根丝线来判断盒子是否被人打开过。
我蹲在书案旁边,没有碰那只盒子。我闻到了一点极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和那晚玉兰宴上沈汐和调的那款新香很像,但多了一层更沉的底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慢慢翻涌。那不是沈汐和惯用的香料。有人换过那盒东西。不是在库房里,是在那盒香料从东宫到驿馆的路上被换的。换盒的人知道沈汐和会把香料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也知道她会在什么时辰离开驿馆。换盒的人不是随便找的,是专门挑了她出去的时候,那个空档被精心算过的。
我站起来,把那根暗红色丝线轻轻拨回原位,然后退出了东院。回到自己屋里,我把那页关于双生香的笔记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张被刻意留下的方子和那盒被换过的香料之间隔着一道线,像是有人在用那页纸和香料盒互相佐证。宁王的人想用这盒香料证明那张方子的破绽。如果沈汐和继续用那盒香料调香,那些闻到香气的人就会逐渐出现不对劲的症状。
我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合欢树下,手搭在树干上。风吹过来,合欢花落在我的肩头,那根细麻绳绕在我手腕上,被体温暖着。他在对面墙根下的阴影里停了一下,像是他已经站在那里,等我先开口。
“那盒香料被换过了。”我说。
他没有问我是怎么发现的,只是道:“盒子里还是同一种香,但配方改过了。香气和原来的几乎没有区别,但少了一味沉水香。”
“你闻过?”
“昨晚你熟睡后我进去看过。从气息里推断,少的是沉水香,多的是另一味。如果长期使用,毒素积累的速度会比预期更快,大约三到四次就会出现可察觉的迹象。”
我没有问他是怎么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去看的。“我想让她知道。”我转过头,“告诉她那盒香料有问题,但先不用换掉它。”我停了一下,“我想看宁王那边的人下一步是什么。”
阿九没有反驳。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替我确认某个他已经猜到但还没有说出口的念头。“你想拿自己试那道菜?”
“是。”
他的沉默又加深了一些,像是整条巷子的风都在替他衡量那句话的重量。“我需要确认。你如果一定要试,至少让我站在能看到你的地方。”
“你教过我,想活下来就要先看明白。”我说,“我现在看明白了。只是还差最后一步。”
他没有再拦我。他只是从墙根下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我能看到他的地方,说:“那盒香料里被替换的沉水香已经落进茶水里了。你在来时的路上,闻到过那种渗进茶水的味道,在你出事之前,就会先闻到那种气息飘进你的杯沿。”他说完这句话,又退了回去。
我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窗台上的合欢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挂在枝头,像是正在完成它们最后一场盛开。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盒香料的气息,很淡,像是已经渗进了皮肤。
我伸出手,把窗台上那朵将落未落的合欢花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然后在桌边坐下,等。我在等宁王的人下一步行动,也在等那根香料的毒气从暗处浮上来,等它走到足够近的地方,等我看清那张脸。
窗台上那朵合欢花还在开着,在雨后的风里轻轻晃动。而我握着那根细麻绳,像一个正在准备画上最后一笔的工匠,在等墨迹干透之前,先把那根线穿过刀柄上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