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枕边的人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是那种睡得很沉的节奏。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落在他的肩上，照出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衣。那是陈俊生。我在这个世界的丈夫。

我盯着那件睡衣看了很久。深蓝色的，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是他最喜欢穿的那件。我以前每次看到他穿这件睡衣都会觉得安心——他在家，在我身边，一切都好好的。但现在我看着它，只觉得陌生。

“你醒了？”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嗯。”

“还早，再睡会儿。”

他说完这句话，又睡过去了。我听着他重新变得平稳的呼吸声，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五点十七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光。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有两个世界的东西在翻涌。一个是我在这个世界的记忆，罗子君的，三十三年的人生碎片：大学毕业后嫁人，生了平儿，做了八年的全职太太，生活优渥但精神空虚，对丈夫言听计从，对婚姻危机毫无察觉。另一个是来自别处的记忆，那些我在其他世界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过的起落。那些记忆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它们属于我。

我知道陈俊生已经在外面有了人。那个女人叫凌玲，是他公司的同事，离过婚，带着一个孩子。她会在我面前装作体贴善良的样子，会送平儿礼物，会暗示我不够理解陈俊生。而陈俊生，会在半年后跟我摊牌。他会说他爱上了别人，说他对不起我，说我们可以好好分财产。他会说他想要平儿的抚养权，会说他希望我理解他。

我坐在黑暗中，盯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衣，没有哭。

我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不是不痛——是那种痛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一种更冷静的、更清醒的东西。像是一层冰，封住了所有情绪，让我能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我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升上来，让我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我的大学毕业证。二零一二年，华东师范大学，市场营销。我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我又打开衣柜，找出一件很久没穿过的西装外套，深灰色的，面料很好，是结婚第三年的时候买的。那时候我还想着要不要回去工作，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我把它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回书桌前，用手机搜了一下“市场调研公司招聘 初级分析师 上海”。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陈俊生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我坐在书桌前，愣了一下。“你在看什么？”“随便翻翻。”“这么早就起来看手机？”他下了床，从我身后走过，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市场调研？”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没什么。随便看看。”“你以前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吗？”我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他：“人是会变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你慢慢看。我去洗漱了。”他走了。我坐在原地，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招聘信息还亮着，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我知道那条路会很难。但我更清楚，这条路我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