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的暮色来得格外早。
太阳刚沉到山脊线以下,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林子里的光线就迅速暗了下去。沈清檀蹲在溪边,手掌贴着湿润的泥土,感受地底传来的细微震动。
又有一批妖兽从封印缺口跑出去了。
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批了。从白泽令丢失那天起,大荒就再也没有安宁过。土壤里的灵力一天比一天稀薄,草木枯萎的速度越来越快,连溪水的味道都变了——以前是甜的,现在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她站起来,把手在衣角上擦干净,转身看着身后那株珙桐树。那是她在大荒唯一的伴生,和她一起生长了千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但三天前,它开始落叶。先是几片,然后是一整枝一整枝地枯黄掉落,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倒插在土里的枯骨。
沈清檀伸手抚摸着树干,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但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了。
“我得走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珙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风从大荒深处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从树根下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积攒了百年的几枚灵石和一把晒干的檀香叶。檀香叶是她本体的一部分,晒干了磨成粉,能安神、定魂、止痛。以前她不舍得用,现在——她要把它们带到人间去。听说人间的医馆会收这种草药。
大荒的夜里妖兽横行,她不敢走大路。沈清檀猫着腰钻进了灌木丛,仗着草木精怪的天赋把自己身上的气息压到最低。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黑暗中偶尔有绿幽幽的眼睛闪过,她屏住呼吸,等它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走了三天,她遇到了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那是一只小狐狸,蜷缩在路边的枯草丛里,浑身是血,前腿断了,骨头戳在外面,白森森的。它还活着,肚子一起一伏,但眼神已经涣散了。沈清檀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皮毛很软,但身体很凉。
她知道自己不该停下来。在大荒,停下来就是等死。但她还是从布包里摸出一片檀香叶,嚼碎了敷在小狐狸的伤口上。檀香叶能止痛,但不能接骨。小狐狸的伤太重了,她救不了它。她能做的,只是让它走得不太疼。
小狐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闭上了眼睛。
沈清檀在它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六天,她遇到了离仑。
那是大荒边界的一片旷野,寸草不生,连空气都是灰色的。沈清檀已经两天没有喝到干净的水了,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从布包里摸出最后一枚灵石,含在舌尖下,让灵力缓慢渗入身体。
她闭着眼睛,所以没有看到他出现。
“一株草妖,敢独自穿越半个大荒。”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清檀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逆着光,看不清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没有束冠,散落在肩侧。他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照过。但沈清檀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身上的味道。
槐木香。
苦的,涩的,混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浓烈得几乎要把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