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中,五毒神掌的剧毒如同附骨寒毒,在经脉里疯狂窜行,时而如冰锥刺骨,冻得我浑身痉挛,时而如烈火焚经,痛得意识几近溃散。孙婆婆最后那口喷在我衣襟上的鲜血、她垂落时无力的手掌、杨过撕心裂肺的哭喊,在黑暗里一遍遍重演,压得我几乎魂飞魄散。
我想醒,想护住那个孩子,想再看一眼待我如亲女的老人,可四肢百骸都被抽去了力气,只剩无边无际的剧痛与悔恨。
不知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多久。
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温度,从指尖死死缠了上来。
那温度带着少年人的单薄与滚烫,一触便是整整几个时辰不肯松开。伴随着压抑到极致、沙哑破碎的啜泣,一点点钻入耳膜:
“师父……你醒醒……婆婆已经走了,你不能再不理我……”
是杨过。
我用尽全身力气,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下一刻,掌心骤然收紧,少年惊慌又狂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父!师父你动了!你醒了是不是!”
我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许久,才渐渐清晰。
杨过就趴在我石床边,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一双曾经灵动跳脱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交错,下巴都冒出了浅浅的青茬。他不过才十几岁,却硬生生熬得脱了形,衣衫皱乱,沾满尘土与未干的泪痕,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手掌,另一只手边还放着一碗早已凉透、反复温过多次的药汤。
他竟是就这样,寸步不离守了我不知多少日夜。
见我真正睁眼,杨过先是一呆,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哭,怕吵到我,又怕一松手我就再次消失:“师父……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勉强挤出一字:
“水……”
他慌忙起身,端过温水,用小勺一点点舀起,吹了又吹,试了又试,才小心翼翼送到我唇边,动作笨拙却轻柔得近乎虔诚。
几口温水入喉,力气稍稍回笼。我缓缓转头,望向石室角落。
孙婆婆静静地躺在那里,一身素布裹身,安安静静,再也不会笑着端来热饭,再也不会轻声叮嘱“姑娘仔细着凉”,再也不会摸着杨过的头说“乖孩子”。
那一瞬,五内俱焚。
比身上剧毒更痛千万倍的酸楚,从心口炸开,直冲眼眶。清冷自持多年,穿越而来刻意维持的淡漠,在这一刻彻底崩裂。眼泪无声滚落,浸湿石枕。
是我没用。
是我轻敌。
是我没能护住她。
“婆婆……”我声音嘶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杨过伸手,用脏兮兮的衣袖轻轻擦去我的泪,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顽皮,只剩下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冷与决绝:“师父,婆婆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他一夜成人。
顽劣褪尽,只剩刻骨恨意。
我点头,心口的痛化作冰冷的坚定,撑着身子想坐起,可刚一动,肩头伤口撕裂般剧痛,剧毒瞬间攻心,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晕厥。杨过慌忙扶住我,在我身后垫上软垫,动作轻得生怕碰碎我。
“药先放着。”我按住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先葬婆婆。后山向阳坡,让她晒晒太阳,别再困在这阴冷古墓里。”
杨过没有多言,重重一点头,眼中只剩肃穆。
他一个人,找木板、劈木片、钉棺木,瘦小的身子扛着沉重木料,在古墓与后山之间来回奔走,手掌磨出血泡,渗出血丝,也一声不吭。往日连提水都嫌麻烦的少年,此刻硬生生扛起了所有。
我强撑着重伤之躯,一步步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毒血在经脉里逆行,冷汗浸透白衣,可我一步未停。
我要亲自送她走。
后山向阳处,草木青青,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心底的寒。
杨过挥着小铲,一点点掘土,泪水混着汗水砸进泥土,砸在他手背上,也砸在我心上。他没有哭嚎,只有沉默的、近乎偏执的用力。
棺木入土。
一抔抔黄土盖上,堆起一座小小的坟茔。
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山风轻响。
杨过“咚”地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渗血,声音哽咽却字字如刀:“婆婆,你安息。我一定好好练功,杀了李莫愁,为你报仇!”
我也缓缓跪下,白衣染尘,对着坟茔深深叩首。
心口立誓,声音清冷,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
“婆婆,是弟子无能,令你遭此横祸。从今往后,我必护杨过周全,必苦练武功,清理门户,取李莫愁狗命,以血还血,以命抵命,绝不食言。”
风过山林,草木低伏,似是一声叹息,又似是一声应允。
师徒二人,一跪许久。
从此,古墓之中,再无第三人。
从此,相依为命,生死与共。
回到石室,往日清寂却温暖的古墓,骤然变得空旷冰冷。没有了饭菜香气,没有了细碎叮嘱,只剩下石床冰冷、烛火摇曳。
杨过扶我躺下,又默默去热药、收拾残局,学着生火、学着打理一切。小小身影在石室里穿梭,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闭目运转内力,强行压制体内五毒剧毒。
痛入骨髓,却不敢松懈。
我不能死。
我若死了,杨过便真的一无所有。
我若倒下,孙婆婆的仇,便永远无人去报。
夜深。
杨过趴在我床沿睡去,连日惊惧操劳,早已筋疲力尽,睡梦中眉头紧锁,喃喃呓语:
“婆婆……师父……报仇……”
我轻轻为他盖上薄毯,指尖抚过他凌乱的发顶。
窗外夜色如墨,杀机暗伏。
李莫愁,你且等着。
今日之痛,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古墓清冷,师徒相依。
从此,世间再无安稳岁月,只有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