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记得

考试之后的第三天，训练室的黑板上多了一行字。

“老师的考试及格了，我们的考试还没开始。”

字是贺峻霖写的，用的是彩色粉笔，每个字颜色都不一样。他写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头看向其他六个人。

“什么意思？”刘耀文从地上爬起来，凑近看。

“意思就是——”贺峻霖拖长了声音，“老师那么了解我们，我们也得了解老师。不然不公平。”

“你上次不是说出题考老师是为了好玩吗？”张真源笑着问。

“那是上次。”贺峻霖理直气壮，“现在我认真了。”

马嘉祺坐在角落里喝水，听到这话抬了一下眼睛。他没说话，但放下水瓶的动作慢了一拍。

“你们知道老师生日几月几号吗？”宋亚轩突然问。

训练室安静了两秒。

“……不知道。”丁程鑫第一个承认，语气有点闷。

“老师喜欢吃什么？”

“……”

“老师家住哪儿？”

“……”

“老师有没有男朋友？”

“宋亚轩！”六个人同时喊出来。

“我就随便问问！”宋亚轩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分明写着“我真的想知道”。

七个人面面相觑，忽然发现一个事实——他们对老师的了解，远比老师对他们的了解，少得多得多。

“这不行。”刘耀文皱起眉头，认真得像在研究编舞，“这不公平。”

“对，不公平。”严浩翔难得主动开口。

“那怎么办？”

贺峻霖转过身，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了解老师大作战。”

七个字，七个颜色。

“从今天开始，”他把粉笔往盒子里一扔，“我们要把老师了解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解？”

“问啊。问本人，问其他老师，问——”贺峻霖压低声音，“问老师的妈妈。”

“你连老师妈妈的微信都没有！”

“那就先问本人。”

马嘉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问可以。但有些事情老师如果不想说，不能逼她。”

“那当然。”贺峻霖点头。

“而且——”马嘉祺顿了顿，“问出来的，要记住。”

“什么意思？”

“老师记得我们每一个人的事。不是因为她记性好，是因为她在意。”他看着黑板上的字，“如果我们问完了就忘，那不如不问。”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丁程鑫点了点头：“嘉祺说得对。问出来，就要记住。”

“记住了，然后呢？”宋亚轩问。

没人回答。因为没有人想过“然后”。

过了好一会儿，张真源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就可以对老师好一点。”

“老师已经对我们很好了。”

“所以要对老师更好。”

这句话落下去，没人再接。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好玩”，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十七八岁少年特有的郑重。

刘耀文第一个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着四个字——“关于老师”。

其他人看见了，也掏出手机。

七个少年，七个手机，七个新建的备忘录。

标题一模一样。

“关于老师”。

第一天的“了解”并不顺利。

宋亚轩训练间隙凑过来问：“老师，你生日几月几号？”

我正在给他们记动作的问题，头也没抬：“问这个干嘛？”

“就……想知道。”

“三月十二号。”

宋亚轩眼睛一亮，转身就跑，我听见他小声念叨着“三月十二三月十二”，一路念叨到训练室那头，然后对刘耀文比了个口型。刘耀文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

过了一会儿，刘耀文又过来了。

“老师，你喜欢吃什么？”

“怎么今天都来问这个？”

“没有都来，就我问。”刘耀文面不改色地撒谎。

“火锅。”

“什么锅底？”

“番茄。”

“什么菜？”

“毛肚。”

“还有呢？”

“虾滑。”

“还有呢？”

“刘耀文，你再问下去我要收咨询费了。”

他咧嘴一笑，跑了。

然后张真源来了。

“老师，你家住哪个区？”

贺峻霖来了。

“老师，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严浩翔也来了。他站在旁边很久，等所有人都问完了，才走过来。

“老师。”

“嗯？”

“你喜欢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问题都简单。但我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问别的东西。

“白色。”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为什么是白色？”

“因为白色可以染成任何颜色。”

严浩翔想了想，然后点头。这次是真的走了。

最后来的是马嘉祺。他没有问问题，只是把一瓶水放在我手边。

“老师，喝水。”

“谢谢。”

他没走。站在旁边看我记动作。

“嘉祺，你不问我什么吗？”

他想了想：“我问的话，老师会答吗？”

“看情况。”

“那我问一个。”他看着我的笔记本，“老师记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的笔停了。

“没想什么。就是记住了。”

“不是。”他摇头，“你记的不是动作。你记的是我们。”

我没说话。

“亚轩上周二哭的时候，你记的不是他哭，是他为什么哭。耀文怕的东西，你记的不是他怕什么，是他为什么怕。”他的声音很轻，“老师，你记的是我们每一个人在想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老师在记这些的时候，有没有人记老师在想什么。”

训练室很安静。其他六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了，假装在拉伸，耳朵全竖着。

我笑了一下：“你问了，不就有人记了吗。”

马嘉祺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后来我发现，他的备忘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备忘录写的是“老师生日三月十二号”“老师喜欢番茄锅”“老师喜欢白色”。

马嘉祺的备忘录上写的是——

“老师记的不是事情，是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记得所有人。那她呢。”

那天晚上回到家，手机群里比平时热闹。

宋亚轩：我整理好了！一共七条！

刘耀文：我也整理了！

贺峻霖：为什么我只问了五条就被老师发现了……

张真源：因为你的问题全是游戏相关的。

贺峻霖：那也是了解！

严浩翔：我加了一条。

丁程鑫：加什么了？

严浩翔：老师喜欢白色。因为白色可以染成任何颜色。

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马嘉祺：她说的不是颜色。

严浩翔：我知道。

马嘉祺：你知道什么？

严浩翔：她说的是她自己。白色，可以被染成任何颜色。她是所有人的底色。

群里又安静了。

很久之后，丁程鑫发了一条消息。

丁程鑫：明天训练，我们早点到。

宋亚轩：为什么？

丁程鑫：因为老师每次都到得比我们早。

刘耀文：所以呢？

丁程鑫：所以明天，我们比她更早。让她进门的时候，看到的不是空训练室。

马嘉祺：几点？

丁程鑫：六点半。

宋亚轩：……好。

刘耀文：好。

贺峻霖：好。

张真源：好。

严浩翔：好。

马嘉祺：好。

七个“好”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了。”

群里瞬间炸了。

宋亚轩：老师你什么时候在的！！！

刘耀文：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贺峻霖：老师你别看前面的！！！

丁程鑫：……失策了。

张真源：下次我们拉个小群。

严浩翔：下次是什么时候。

马嘉祺：没有下次了。

我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刷屏，笑了。然后打了一行字。

“明天六点半，我去买早饭。你们吃什么。”

群里安静了五秒。

宋亚轩：豆浆油条！！！

刘耀文：包子！肉的！

贺峻霖：能不能带杯奶茶……

张真源：粥就行。

严浩翔：跟老师一样。

丁程鑫：咖啡，谢谢老师。

马嘉祺：老师方便带什么，我吃什么。

我把每个人的要求记下来，截了图。

“好。明天见。”

“明天见！！！”

关掉手机，我把盒子从床头拿过来，打开。七张卡片还在里面。我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每张卡片的背面，也写了字。

宋亚轩的背面：“老师，你记得我哭的那天，我也记得你给我递纸巾的那天。你没说话，但纸巾是温的。你用热水泡过了。谢谢。”

这些是正面。

背面写的是——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记住老师的一切。老师哭的时候，我也要递纸巾。不，我不会让老师哭的。”

刘耀文的背面：“老师，你说我怕让期待我的人失望。你说得对。但你知道吗，你是我最不想让ta失望的人。没有之一。”

背面写着：“所以，我不会让老师失望。”

贺峻霖的背面：“老师，陪我打游戏的事我记着呢。不用一整天，一小时也行。你不许反悔。”

背面写着：“所以，我等老师有空。多久都等。”

张真源的背面：“老师，你不是‘多待一会儿’，你是专门留下来陪我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背面写着：“所以，我也要陪老师。不用老师开口。”

严浩翔的背面：“老师，走廊尽头的窗户，早上六点四十，能看到日出。下次，我们一起看。”

背面写着：“所以，明天，后天，以后。我都等老师。”

丁程鑫的背面：“老师，你看到我的黑眼圈了。那你也应该看到，自从你来了之后，我的黑眼圈变淡了。因为你来了，我敢睡了。”

背面写着：“所以，老师也要好好睡觉。我看着老师睡。”

马嘉祺的背面：“老师，你说我想的是‘这个老师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你说得对。因为你留下来了你没走。之前的老师都走了，只有你留下来了。”

背面写着：“所以，老师别走。”

我把卡片翻过去翻过来，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和小熊放在一起。

手机又亮了。

马嘉祺单独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明天的早饭，我跟你一起去买吧。”

“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

“为什么？”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因为一个人买七个人的早饭，太重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戳穿他。

因为早饭太重。

因为他知道，一个人走在清晨的路上，太安静了。

小剧场·关于“群公告”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走到训练室楼下。

马嘉祺已经站在那里了。

清晨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老师早。”

“早。”

两个人往早餐店走。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开口。

“老师，我昨天在群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没有下次了’。”

“我看到了。”

“我说的是，老师发现我们聊天这件事，没有下次了。”他顿了顿，“不是别的。”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马嘉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我建了一个新群。”

“什么群？”

“没有老师在的群。”

“……”

“因为有些话，不能让老师看到。”

“比如？”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群名叫“关于老师”。群成员七个人。群公告只有一行字——

“了解老师。记住老师。对老师好。”

我看了两秒。

“你让我看这个，不就等于让我知道了？”

“不一样。”马嘉祺把手机收回口袋，“让老师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老师才不会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瞒着老师做不好的事。”

我没说话。

“老师，”马嘉祺停下来，看着我，“我们做的一切，你都可以知道。因为做的所有事，都是因为你。”

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阳光刚刚照到路边的树梢。

“走吧，买早饭。”我说。

“嗯。”

他跟上我的脚步。两个人并排走着。

“马嘉祺。”

“嗯？”

“你昨天问我，记那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人记我在想什么。”

“嗯。”

“现在有了。”

马嘉祺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但他笑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