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光噼里啪啦的响着,将小小的破屋烘得暖意融融。
七夕捧着那碗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水温刚刚好,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抚平了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也让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沈笙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时不时往灶里添一根柴。
火光在他干净的侧脸上跳跃,映得眉眼愈发柔和。
他偶尔抬眼看向七夕,见他只是沉默喝水,便又低下头,不去打扰,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破屋里很静,只有柴火燃烧的轻响,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没有追杀,没有嘶吼,没有“死”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这是七夕十年来,第一次身处这样安稳的环境。
喝完水,七夕将空碗轻轻放在桌上,依旧沉默。
他不习惯与人共处一室,更不习惯这样毫无防备的温暖,浑身依旧绷着,只是那戒备,淡了许多。
沈笙像是看穿了他的局促,轻声开口,打破沉默:“你身上的伤,夜里会疼得厉害,我再给你换一次药吧。草药是我自己晒的,止血止痛都管用。”
七夕指尖微顿,抬眼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说“别过来”,也没有往后缩。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依旧沙哑
“好。”
沈笙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起身拿来布包,将草药重新碾碎,又端来干净的清水,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轻声道:“我动作轻点,你要是疼,就告诉我。”
七夕“嗯”了一声,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沈笙的指尖轻轻解开白日里草草包扎的布条,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碰疼他。
当微凉的草药敷上伤口时,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他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开。
沈笙察觉到他的疼痛,动作更柔了几分,一边换药,一边轻声说话,像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山里头,草药多,就是路难走,有时候为了采一株好药,要翻好几个山头。”
“我从小就在这山里长大,爹娘走得早,就我一个人,习惯了。”
“你别担心,这里真的很安全,只要你不出去,没人能找到你。”
他絮絮说着自己的日常,语气平淡,却像一股细流,一点点淌进七夕死寂的心底。
七夕闭着眼,没有回应,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这个救了他的少年,也是孤身一人。
他们都是这世间,无依无靠的苦命人。
换好药,沈笙用干净布条重新给他包扎好,收拾好东西,才轻声道:“好了,夜里要是疼得睡不着,就叫我,我就在旁边。”
他指了指墙角铺着干草的地面,那里显然是他平时睡觉的地方。
而那张唯一的木板床,被他留给了七夕。
七夕心头一震,看向那张床,又看向墙角简陋的草铺,张了张嘴:“你……”
“我习惯睡地上了,硬点踏实。”沈笙笑了笑,语气自然,没有半点勉强,“你伤重,得睡软和点,好好休息,才能好得快。”
不等七夕再说什么,他已抱来一床破旧却干净的薄被,轻轻盖在七夕身上:“夜里凉,盖好被子,别着凉。”
说完,他便轻手轻脚走到墙角,蜷缩在草铺上躺下,很快便没了动静,像是已经睡熟。
破屋里只剩下灶火微弱的光,和均匀的呼吸声。
七夕躺在床上,望着屋顶,久久没有闭眼。
薄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阳光的气息,干净又温暖。
这些天来,他睡过树洞,睡过泥坑,睡过冰冷的石头,从来没有盖过一床完整的被子,从来没有睡过一张安稳的床。
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把唯一的床让给他,会守在他身边,护他一夜安眠。
“别被他骗了。”
“死”的声音还在低语,却微弱了许多,“他只是可怜你,等你伤好了,他一样会赶你走。”
七夕没有理会。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这一次,没有警惕,没有不安,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在心底缓缓散开。
灶火渐渐微弱,破屋沉入安静的黑暗。
屋外寒林依旧,风啸不止;
屋内暖意长存,一夜安稳。
宋七夕在这方寸破屋里,第一次,睡得如此沉,如此安稳。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
没有噩梦,没有耳边的蛊惑。
只有淡淡的草药香,和灶膛里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微光从破屋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七夕的睫毛上。
他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破败的土墙,鼻尖是干净的烟火气,身旁是安静沉睡的沈笙。
墙角的草铺上,少年蜷缩着身子,睡得很轻,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着什么。
七夕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
十年了。
他第一次在醒来时,不用立刻绷紧神经,不用立刻摸向藏好的利器,不用立刻警惕四周有没有杀气。
阳光一点点爬进破屋,照亮了满地的干草,照亮了桌上的陶碗,也照亮了沈笙安静的睡颜。
七夕轻轻动了动手指。
肩膀的伤口依旧疼,却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灼痛。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那层终年不散的寒冰,终于裂开了一道浅浅的缝。
这世间,原来真的有不图回报的善意。
原来真的有不问缘由的温暖。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好好地、安安静静地,活一次。
屋外,晨风吹过山林,带来草木的清香。
宋七夕的黑暗里,那一点微光,终于不再只是路过,而是真正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