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崖间的风终于淡去了白日的狂躁,只余下细碎的呜咽,穿过林间,轻轻拂过崖壁。
沈笙侧耳听了许久,确认崖上再无士兵的呼喊、兵器的碰撞,连一丝多余的脚步声都没有,才轻轻转过身,看向身旁熟睡的七夕。
少年睡得极沉,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即便在昏睡中,也甩不开那些刻进骨血里的警惕与痛苦。
苍白的脸颊上还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痕,嘴唇干裂,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沈笙放轻动作,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头,又轻轻收回,只是压低了声音,轻声唤:“七夕,醒醒,我们该下山了。”
七夕睫毛猛地一颤,瞬间睁开眼。
那一瞬间,眼底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茫然,只有严肃的戒备,浑身肌肉紧绷,如同随时准备扑杀或逃离的恶狼。
直到看清眼前是沈笙,看清这洞穴里的安稳,他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冷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天黑了。”沈笙朝他温和一笑,指了指洞口外漆黑的山林,“风小了,路也好走些,我带你下山,去我家躲躲。”
七夕没有说话,只是撑着身后冰冷的石壁,缓缓撑起身。
才刚一动,肩膀处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疼得他身形猛地一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沈笙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他,可想起白日里他极强的戒备,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托住他的手肘,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稳稳地撑住了他晃荡的身体。
“慢点,别着急,伤口刚止住血,扯到会很疼。”他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到这满身是刺的少年,“我扶着你,你跟着我的脚步走就好。”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支撑,不算有力,却异常安稳。
七夕沉默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凭着那点力道,一步步跟着沈笙,慢慢挪出洞穴。
崖壁间的小路狭窄又陡峭,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侧是粗糙硌手的石壁。
沈笙走在外侧,将危险的一边挡在自己身上,时不时伸手替他拨开枯枝与尖刺,脚步放得极慢,几乎是一步一停,完全配合着他的速度。
山林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沈笙从腰间解下一小截松脂火把,点燃。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相依而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七夕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额偷渗出汗珠,却始终一声不吭。
右耳里,只有沈笙平稳的呼吸、脚下枯枝被踩碎的轻响,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安静,安稳。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走得如此安心。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一间靠山而建的破屋。
茅草屋顶早已斑驳,土墙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门板是几块破旧木板拼起来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可在这漆黑冰冷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温馨,格外让人心安。
“到了。”沈笙推开门,先一步走进去,将火把插在墙边的石座上,暖黄的火光瞬间铺满小小的屋子,“进来吧,里面挡风,比外面暖和。”
他回头,朝七夕伸出手。
火光映着他干净温和的眉眼,没有一丝算计,没有一丝窥探,只有纯粹的真诚。
七夕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那只手,看着屋内暖融融的光,心底那道冻了十年的坚冰,悄然又软了几分。
他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很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靠里侧是一张铺着干草与旧布的木板床,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与柴禾,中间一张矮矮的木桌,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东西。
简单,清贫,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沈笙扶着他在床边坐下,转身便往灶边走去。
他添了柴,点了火,不多时,灶膛里便亮起暖黄的火光,小小的破屋里,温度一点点升高,驱散了山林带来的湿冷与寒意。
“你先坐着歇会儿,别乱动,我烧点热水给你喝。”
他忙前忙后,身影在火光里轻轻晃动,动作轻手轻脚,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惊扰到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七夕。
七夕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目光静静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这么多日他像一只丧家之犬,一路逃,一路躲,一路在生死边缘徘徊。
饿了,啃树皮,嚼草根;
渴了,喝露水,饮雨水;
伤了,自己咬着牙硬扛,任由伤口发炎溃烂;
累了,随便找个树洞、草堆蜷缩一夜,时刻保持警惕,连睡都不敢睡熟。
从来没有人,为他点灯。
从来没有人,为他烧水。
从来没有人,不问缘由,不问过往,只为给他一处可以安心喘气的地方。
“别傻了。”
“死”的声音在脑海里冷冷响起,带着不甘与刻薄,“这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宋七夕,你别忘了你是谁,别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别忘了神侍府对你的追杀。你只是暂时躲在这里,等伤一好,你还是要走,还是要面对那些仇,那些债。”
七夕闭了闭眼,手掌微微握紧。
他没忘。
一刻都没忘。
只是此刻,他真的太累了。
累到想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累到想暂时不用再逃,不用再躲,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黑暗与痛苦。
就让他,歇一会儿。
就一会儿。
不多时,沈笙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语气温柔:“水不烫了,慢点喝,润润喉咙。你流了那么多血,身子虚,得好好补一补。”
七夕看着那碗温热的水,看着碗边漂浮的白气,喉结轻轻滚动。
他伸出手,触到陶碗的温度,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一直暖到心底最冰冷的地方。
“这里很偏,平时很少有人来,神侍府的人找不到这里。”沈笙在他对面坐下,火光映得他眉眼格外柔和,“你安心在这里养伤,不用怕,也不用急。”
他顿了顿,像是怕给他压力,又轻声补充:“你要是不想说你经历了什么,我不问。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等你伤好了,想走,我也不拦你。”
不问来历,不问仇恨,不问追杀。
不窥探,不逼迫,不索取。
只给一处安身,一份安稳,一份不问缘由的善待。
七夕握着碗
沉默在小小的破屋里蔓延,只有灶火噼啪作响,暖光静静流淌。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少年。
眼底没有冰冷,没有戒备,只有一片沉寂的苦涩。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谢谢。”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两个字。
沈笙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干净得像山涧的月光:“不用谢,大家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好好活着。
简单四个字,却重重砸在七夕心上,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灶火依旧噼啪作响,暖黄的光铺满小小的破屋。
屋外是漆黑寒林,凶险未消;
屋内是暖意安稳,岁月暂宁。
宋七夕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里,那一点微弱的光,终于落了地,生了芽,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