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国回来之后,宁瑶的生活像是一部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剧本、活动、采访、颁奖礼,一桩接着一桩,有时候一天要赶好几个场子,连吃饭都在车上解决。阿香心疼得不行,每天都给她熬汤,装在保温杯里,让她带着出门。张凌赫更是变本加厉,但凡她在家吃饭,必定亲自下厨,做满满一桌子菜,恨不得把她瘦掉的几斤肉全部补回来。
宁瑶有时候觉得累,但心里是充实的。她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喜欢被人需要,喜欢站在镜头前,喜欢听到观众说“你演得真好”。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每天晚上回到家,换鞋、上楼、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张凌赫坐在床上看书。他听到动静会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然后说一句“回来了”,语气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她能读懂的东西。
那是家的感觉。
七月的時候,宁瑶接了一部好莱坞的电影。
消息是于导告诉她的,说是一个华裔导演看了《深渊》和那部文艺片,对她的表演很感兴趣,想让她去试镜。宁瑶当时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好莱坞?”她重复了一遍,有些不敢相信。
“对,好莱坞。”于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去不去?”
宁瑶深吸一口气:“去。”
试镜在洛杉矶,张凌赫陪她去的。两个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宁瑶在飞机上没有睡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但她的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光。
“紧张?”张凌赫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你是最好的。”
宁瑶笑了:“你又没看过别人的试镜,怎么知道我是最好的?”
“因为你是我的。”
宁瑶的脸红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胸口。
试镜那天,宁瑶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没有化妆,头发扎成马尾。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林,祖籍广东,在美国出生长大,中文说得不太好,但能听懂。
“你就是宁瑶?”林导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是的,林导。”
“我看过你的戏,”林导说,“你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我想要的。”
宁瑶的心跳快了起来。
试镜的内容是一段独角戏,一个女人在失去爱人之后的独白。没有对手,没有台词,只有情感。宁瑶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眼眶慢慢地红了。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前方,像是在看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没关系,我会好好的”。
“好了。”林导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宁瑶收起情绪,看着他。
林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宁瑶愣住了。
“恭喜你,”林导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
宁瑶握住了他的手,眼眶红了。
走出试镜间,张凌赫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过了?”他问。
“过了。”宁瑶的声音有些抖,但她在笑。
张凌赫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恭喜。”他说。
宁瑶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流了下来。
在洛杉矶待了三天,宁瑶签了合同,见了制片人和编剧,还和林导吃了一顿饭。林导跟她说了很多关于角色的理解,说这个角色是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女孩,表面上很西化,但骨子里很传统,在两种文化的夹缝中挣扎。
“你要演出那种撕裂感,”林导说,“不是大哭大闹,而是平静下面的暗涌。”
宁瑶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回到江月湾,宁瑶的生活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但多了一项内容——学英语。她请了一个家教,每天上午上两个小时课,下午自己练习,晚上跟张凌赫用英语对话。张凌赫的英语很好,流利得像母语,但每次听到宁瑶结结巴巴地说“I…I think…”,他都会耐心地等她说完整,然后纠正她的发音和语法。
“你以前怎么没说你英语这么好?”宁瑶有一次问他。
“你没问。”张凌赫回答。
宁瑶看着他,笑了。
八月的時候,宁瑶接到一个电话,是陆星瑜打来的。
“阿瑶,我要结婚了。”
宁瑶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要结婚了。”陆星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下个月,你来当我的伴娘。”
“跟谁?”
“你猜。”
宁瑶想了想:“不会是程妄吧?”
“当然不是!”陆星瑜在电话那头喊,“是圈外人,做投资的,长得帅,对我好,还会做饭。”
宁瑶笑了:“恭喜你,星瑜。”
“谢谢。”陆星瑜顿了顿,“阿瑶,你能来吗?”
“当然能。”
挂了电话,宁瑶坐在沙发上,抱着小荷包,发呆。她想起自己和陆星瑜从小一起长大的日子,想起两个人一起在老宅的院子里玩,一起被庄淑堇训斥,一起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那时候她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永远不会变。
但日子会变,人也会变。陆星瑜从那个叛逆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演员。她从那个怯懦的养女,变成了一个拿过奖、被提名、被认可的演员。
她们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她们还是姐妹。
陆星瑜的婚礼在九月,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婚礼在一座庄园里举行,白色的帐篷搭在草地上,鲜花和气球装饰着每一个角落。宁瑶穿着香槟色的伴娘服,站在陆星瑜旁边,看着她穿着白色的婚纱,走过红地毯,走向她的新郎。
新郎叫顾淮,三十出头,个子很高,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是做投资的,据说身家不菲,但对陆星瑜很好,好到让人嫉妒。
“你愿意吗?”司仪问。
“我愿意。”陆星瑜说,声音很大,整个庄园都能听到。
宁瑶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婚礼结束后,宁瑶站在草坪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聊天。阳光很好,照在草地上,暖洋洋的。
“一个人站在这儿?”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瑶转过头,看到程妄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成熟稳重。
“你不也是一个人?”宁瑶笑了。
程妄喝了一口香槟,看着远处的新郎新娘:“她终于找到对的人了。”
“嗯。”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你最近怎么样?”程妄问。
“挺好的,刚接了一部好莱坞的电影。”
程妄愣了一下:“好莱坞?”
“嗯,下个月开机。”
“恭喜你。”
“谢谢。”
程妄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程妄想了想,“就是感觉你整个人在发光。”
宁瑶低下头,笑了。
“是因为他吧?”程妄说。
宁瑶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否认。
程妄笑了,那个笑容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挺好的,”他说,“你值得。”
“你也值得。”宁瑶认真地说。
程妄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宁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不是因为她欠他什么,而是因为他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看什么呢?”张凌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瑶转过身,看到他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杯香槟,表情很平静,但宁瑶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程妄,”宁瑶老实回答,“他刚走。”
“我知道。”
“你不高兴?”
“没有。”
宁瑶看着他,笑了:“你骗人。”
张凌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
宁瑶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走出了庄园。
十月的時候,宁瑶飞去了洛杉矶。
好莱坞的电影叫《双生》,讲的是两个华裔女孩的故事,一个是乖乖女,一个是叛逆少女,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不是姐妹,而是同一个人——一个女孩的两种人格。宁瑶演的是乖乖女,另一个角色由另一个演员演,但导演说,她需要演出两种人格的差异,因为她才是真正的主角。
“你要让观众相信,你是两个人。”林导说。
宁瑶点了点头。
拍摄持续了三个月。宁瑶每天在片场待十几个小时,除了拍戏就是跟导演讨论角色、跟表演指导练习台词、跟英语老师纠正发音。她没有时间想别的,脑子里只有那个女孩——她的恐惧、她的挣扎、她的渴望、她的爱。
张凌赫每两周飞一次洛杉矶,周末陪她,周一再飞回去。宁瑶劝他不要这么频繁,太累了,他不听,说“不累”。
有一次,宁瑶拍了一整天的戏,回到酒店,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门铃响了,她爬起来,打开门,看到张凌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愣住了。
“给你送饭。”
宁瑶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想你了。”她说。
张凌赫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我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酒店的阳台上,吃张凌赫带来的饭。饭已经有些凉了,但宁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
“张凌赫。”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遇到了你。”
张凌赫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我才是幸运的那个。”他说。
宁瑶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双生》杀青的那天,林导请全组人吃了顿饭。宁瑶坐在林导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大家笑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谢谢你。”林导忽然说。
宁瑶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演活了这个角色。”
宁瑶低下头,笑了。
“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林导说。
“好。”
回到江月湾,已经是十二月了。院子里的桂花早就谢了,樱花树光秃秃的,但宁瑶觉得,这个院子还是那么好看。
小荷包从猫窝里跳出来,跑到宁瑶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腿。宁瑶弯腰把它抱起来,亲了亲它的脑袋。
“小荷包,我回来了。”
小荷包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张凌赫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宁瑶笑了,放下小荷包,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张凌赫把菜端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宁瑶喜欢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宁瑶问。
“你每次都饿。”
宁瑶笑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红烧肉。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但宁瑶不觉得冷,因为张凌赫抱着她。
“张凌赫。”
“嗯?”
“你说,明年春天,樱花还会开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年都会开。”
宁瑶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张凌赫。”
“嗯?”
“我爱你。”
张凌赫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宁瑶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春天,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飘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她站在树下,穿着白色的裙子,张凌赫站在她对面,握着她的手。
“你愿意吗?”他问。
“我愿意。”她说。
然后她醒了。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床上,暖洋洋的。小荷包蜷在她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休息,别乱跑。”
宁瑶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觉得这杯水比平时更甜了一些。
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很白。
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飘过来,听不清词,但旋律很美。
宁瑶听着那首歌,笑了。
她知道,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怕。
因为有人在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