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宋亚轩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
他把书包放下,从桌洞里抽出一本英语书摊在桌上,然后坐在座位上发呆。林述踩着上课铃冲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样子,狐疑地打量了一圈:“你今天吃错药了?平时不都是踩着点来的吗?”
“睡不着。”宋亚轩说。
这倒是实话。他确实没睡好,但原因不是他说的那种“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手电筒光晕里的那张脸,左眼下方的痣,扇形的睫毛阴影。他翻来覆去地想她蹲在楼梯间里的样子,想她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手电筒的光晃过他的脸,她没有躲,也没有多看一眼,就那么自然地、理所当然地把光移开了。
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路人。
这个念头让宋亚轩觉得有点闷。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轻而钝的、持续的、说不清来由的在意。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课间操时间。全校学生涌向操场,宋亚轩混在人流里,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人群。七班在三班后面隔了两个方阵,按道理他是看不到温允的,但走到操场入口的时候,前面的人忽然慢下来,他被迫停下脚步,一抬头,就看到了她。
她排在七班女生队列的倒数第三个,正低着头看脚下,好像在数自己的步子。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鹅黄色的卫衣领子,那点鹅黄色在一片深蓝里显得格外鲜亮,像阴天里忽然漏下来的一小束阳光。
宋亚轩多看了两秒,然后别过头去。
做操的时候,他站在三班队列的最后一排,动作做得心不在焉。伸展运动的时候手臂伸得不够直,体转运动的时候转的角度不够大,体育委员在前面喊“动作到位”,他敷衍地把胳膊抻了抻,目光却越过体育委员的肩膀,落在隔了两个方阵的七班。
他看到温允的动作也不是很标准。不是偷懒,更像是——她做操的时候也在走神。每一个动作都比别人慢半拍,别人手臂举起来了,她才刚开始举;别人放下去了,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那种慢不是故意的,而是一种天然的不合拍,像一首歌里有一个音符永远卡不准节拍,但卡不准本身又自成一种节奏。
做完操回教学楼的路上,林述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宋亚轩,你最近是不是有情况?”
宋亚轩脚步一顿:“什么情况?”
“别装了,”林述挑了挑眉,“你从上周开始就不太对劲,上课走神,吃饭心不在焉,刚才做操的时候一直在往七班那边看——怎么,看上谁了?”
宋亚轩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纹丝不动:“你视力有问题吧,我看的是操场对面的那棵树。”
“一棵树你看那么久?”
“那棵树长得挺好看的。”
林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嗤笑一声:“行,树好看。”他没有再追问,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让宋亚轩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亚轩刻意没有往角落的位置看。他端着餐盘坐在了离食堂门口最近的地方,正对着打饭窗口,背对着那个靠窗的角落。他告诉自己,他不想再看到她了,他需要冷静一下,需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但他还是看到了。
因为温允端着餐盘从他面前走过。
她走路的姿态和别的人不太一样。大部分人走路的时候重心在中间,步子很实,她走路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左,步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阵轻飘飘的风。她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松,左脚那只都快散了,她也没有弯腰去系。
她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更像是某种沐浴露的味道,清新的、微甜的,混在食堂的饭菜味里几乎闻不出来,但宋亚轩的鼻子偏偏就捕捉到了。
他端着筷子,一动不动的,直到她走远了才回过神来。
林述在对面看着他,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写满了“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
宋亚轩没有理会他,低下头扒饭,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三班和七班一起上。
宋亚轩看到课程表的时候,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知道七班的体育课也是周一最后一节,但之前几周七班都是在操场另一头活动,两个班各占半边,互不干扰。但今天不知道体育老师怎么安排的,两个班被安排在同一个区域活动,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
宋亚轩在篮球场上运着球,眼睛却一直在找温允。
她在跑道边上的草坪上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和看台上的姿势一模一样。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铺在绿色的草坪上像一幅简笔画。她今天扎了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脖颈和耳朵,耳朵很小,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亚轩!球!”
宋亚轩回过神来,球已经从他手边飞过去了。他转身去追,但球滚出了边线,弹了两下,一路滚到了草坪上,滚到了温允脚边。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滚过来的篮球,又看了一眼跑过来的宋亚轩。
宋亚轩跑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下来。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到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因为逆光,她的眼睛变成了浅琥珀色,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他的倒影。
“球。”她弯腰捡起篮球,递给他。
宋亚轩接过球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那一瞬间的触感像被静电打了一下,酥麻从指尖窜到手腕,再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直抵心脏。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因为她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次毫不重要的、不值得在意的物理接触。
宋亚轩抱着球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运球回到场上,跳投,三分,进了。球穿过篮网发出“唰”的一声,干净利落。队友们喊了声“好球”,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右手食指上。刚才碰到她指尖的那根手指。他握着球的时候,刻意避开了那根手指,好像碰到过她之后,那根手指就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更敏感了,碰什么都带着一种残留的、虚幻的触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想,他大概是在生病。一种很奇怪的、不疼不痒但让人没办法正常思考的病。这种病的症状是:控制不住地去看一个人,记住她所有的细节,在她面前的时候心跳加速、大脑空白,离开她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
这种病叫什么名字。
他知道答案。
但他不想承认。
晚上回到宿舍,宋亚轩洗完澡躺在床上,室友们都睡了,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林述发的消息。
林述:你今天下午碰那个女生的手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亚轩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来回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问号。
林述:别装了,我都看到了。你接球的时候碰到人家手了,然后你就跟丢了魂似的,后面打球完全不在状态。所以你最近的反常就是因为这个女生?她叫什么?
宋亚轩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述:行,你不说我自己去查。七班的对吧?长得还挺好看的,瘦瘦的,扎丸子头那个?
宋亚轩猛地坐起来,打了一行字:你别乱来。
林述秒回:所以就是她。叫什么?
宋亚轩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温允。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撤不回来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他平静了十六年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看不到边界。
林述没有再回复。
宋亚轩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来。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他第一次在看台上看到那个白色的模糊轮廓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只是他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终于承认这一点。
他承认了。
他喜欢温允。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忘记了它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但它一直在那里,在黑暗的、温暖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悄悄地生根,悄悄地发芽,悄悄地长成一棵他再也无法忽视的小树。
宋亚轩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又是周二了。
周二下午有体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