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五。
宋亚轩发现自己和温允之间隔着一整栋教学楼的距离——他在三班,她在七班,一个在东侧一个在西侧,如果不是刻意绕路,一天下来根本碰不上面。
但他还是碰上了。
中午食堂,宋亚轩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一眼就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看见了她。她一个人坐在靠窗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什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边,把她半张脸照得近乎透明。
宋亚轩端着餐盘站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决定——他走到离她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
不远不近。一个不会显得刻意,但余光刚好能捕捉到的距离。
林述端着餐盘跟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你今天怎么坐这么偏?那边不是有位置吗?”
“这边光线好。”宋亚轩说。
林述抬头看了看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露出一个“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但没追问,因为他被糖醋排骨转移了注意力。
宋亚轩低下头吃饭,筷子机械地动着,余光却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个角落。温允始终没有抬头,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偶尔停下来,咬一下笔帽,然后继续写。她吃饭的速度很慢,像是对食物没有什么兴趣,每隔五六分钟才想起夹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嚼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本子。
宋亚轩看着她咬笔帽的动作,忽然觉得喉结动了一下。
他喝了口水。
“你今天好安静,”林述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是不是物理又卡住了?”
“没有。”
“那你干嘛一直往那边看?”
宋亚轩的筷子顿了一下。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林述:“我往哪儿看了?”
林述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排排吃饭的同学,什么都没发现,耸耸肩:“算了,当我没说。”
宋亚轩在心里松了口气。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再抬头的时候,发现温允已经收拾好餐盘站了起来。她把本子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就一下。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和昨天在楼梯间里的一样,平淡、安静,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无所谓。但不知道为什么,宋亚轩觉得那一瞬间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长到他能注意到她左眼下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然后她走了。
宋亚轩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筷子,心跳声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想,完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完了”,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近乎认命式的“完了”。就像你走在一条很熟悉的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路边多了一扇门,你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你知道一旦推开,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路上了。
他还没有推门。他甚至不确定那扇门是不是为他而开的。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
下午最后一节课,宋亚轩发现自己听不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的值域,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边上是看台,看台最高一排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知道今天没有体育课。
但他还是在看。
坐在他前面的林述回过头来,小声说:“你今天真的不太对劲。”
宋亚轩收回目光:“没有。”
“你从中午开始就魂不守舍的,”林述压低声音,“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宋亚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在想函数的值域。”
林述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骗鬼呢”,但老师刚好转过身来,他只好把头转回去。宋亚轩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看台上依然空无一人。
他想,值域。函数的值域是因变量的取值范围。如果把一个人的注意力定义为一个函数,那么它的因变量——也就是他脑子里真正在想的事情——的取值范围,已经从一个包含“学习、打球、吃饭、睡觉”的区间,缩小到了一个包含“温允”的单点集。
这个比喻很数学,很理性,很像是他会想出来的东西。
但它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在想温允。
晚自习结束之后,宋亚轩没有和宿舍的人一起走。他说自己要去找老师问一道题,让林述他们先回去。林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挎着书包走了。
宋亚轩在教学楼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大部分教室的灯已经灭了,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者说,他不敢承认自己在找什么。
他走到七班的门口。
门已经锁了,灯也关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只能看到一排排整齐的课桌和椅子,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字。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课桌,试图找到座位号21。
找不到。天太黑了。
他站在七班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楼梯间里有人。
不是别人,正是温允。她蹲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照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厚厚的书。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躲雨的猫。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到宋亚轩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然后很快把手电筒的光移开,照向地面。
“抱歉。”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亚轩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她先开口了。
“你是三班的宋亚轩?”
宋亚轩愣了一下。她认识他?不,不是认识——她知道他?他点了点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嗯。”
“昨天的楼梯间,谢谢你。”温允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她的语气和昨天说“好的,我知道了”时一模一样,礼貌的、淡淡的,不像是真的在意,更像是在完成一个社交上的必要程序。
宋亚轩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低头看着她。她的手电筒照着书页,光晕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左眼下方的痣在暖黄色的光里若隐若现。
他想说“不客气”。想说“你怎么在这里看书”。想说“食堂中午的糖醋排骨还不错,你应该多吃一点”。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宋亚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气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很快又聚拢回来,比之前更烫。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进口袋里,大步流星地往宿舍走去。步子很大,速度很快,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在逃离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赶还是逃离。
他只知道,明天是周六,不上课。
而他已经开始期待周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