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允回到沈家时,沈云洲和沈若雪早就回来了。沈若雪在楼上写作业,沈云洲正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打游戏。
听见玄关处推门进来的声音,沈云洲落在屏幕上的视线动都没动一下,双眼依旧紧盯着屏幕上的游戏界面,没什么诚意地问:“回来了?”
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温允刚因为张凌赫才不那么难过了。小姑娘压下心里的怒气,没有搭理他,绕过他就想上楼去。
没有得到回应,沈云洲放下手里的游戏手柄,终于肯施舍般转过脸来看向温允。他皱起眉毛,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问你话呢,怎么也不知道回答一声?你那条微信……”
他认真看才觉察出不对劲来,上下打量了温允一番,怒气冲冲地提高了嗓门:“还有你身上这件衣服是谁的?哪个男生吗?不会第一天就想和男生谈恋爱吧?我告诉你……”
这话说得委实难听,没等他说完,温允平静地打断了他:“你看到了那条微信,为什么不愿意来接我一下呢?明明当时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不是不愿意接你,只是不小心没看到而已,而且你早上就是步行去上学的,我以为你下午放学回家走路回来也没关系。我……”沈云洲看见小姑娘冷淡的脸色难得有些慌乱,习惯性地随便给自己找个借口做些掩饰,一张嘴舌头却像打了结,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我生理期肚子很不舒服,吹不了空调,所以才会有人借给我穿这件衣服保暖,才会拜托你顺带接我回家。而且我中午没有吃午饭,因为大哥给我安排的送饭的佣人没有去。至于那条发给你的微信,你肯定看到了。因为你除了在家庭群回复了一条消息外,还给若雪发的朋友圈点了个赞。”
好不容易说完这一长串话,温允叹了口气,蹙起柳眉,脸上露出一点洞察人心的烦闷来,一针见血道:“你只是不愿意罢了。”
少女还是那张芙蓉面,原本是柔软甜蜜的一张美人脸,现在却浅淡地笼罩上一层冷意。她的表情像是雾里看花一般叫人看不真切,愈发拒人千里之外,像座精致冰冷的玉像。虽不骇人,却足以令沈云洲心惊。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巴,却发现自己嗓子干哑:“不是这样的,我并不知道你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你是我的亲妹妹……”
温允没有耐心和他纠缠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怎么都说不清楚,沈云洲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于是她抬脚上楼,留下一句很轻的话语:“如果今天求三哥去接的是若雪,三哥会把她一人丢在校门口,连消息都不回复吗?”
“我……”沈云洲失了魂一般,把手柄扔在地毯上。游戏屏幕上很快跳出来一个硕大又刺眼的“Game Over”。
不,不会的。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告诉他。沈云洲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如果是沈若雪,他一定会早早等在那里接她,甚至还会提前给她买杯奶茶。
他看着屏幕上的“Game Over”,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明明温允才是自己的亲妹妹,自己却为什么待沈若雪比待她还要好?沈云洲头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自己的心,或许真的长偏了一些。
温允走上楼,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外套仔细叠好,松了口气。虽然刚才沈云洲说的话确实让她伤透了心,热血上头说了那一大堆话顶撞他,但好在沈云洲忘记继续追问张凌赫的这件衣服了。她也是一听见他问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还张凌赫外套了。
小姑娘点开刚加的微信好友。张凌赫的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也像他这个人一样简洁,是一个大写字母“Y”。他的朋友圈也一片空白,没发过什么东西。
除了外套,还有一件事她没忘记。温允很快输入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白云棉花糖:张凌赫,我明天再把外套还你。今天中午的东西一共是多少钱?]
张凌赫看到温允发的那条消息,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那么刺眼。他“啧”地感叹一声,心里想刚才还一个“哥哥”叫得好好的,现在就换成大名了。真是个小白眼狼。
[Y:哥哥的见面礼,不用还了。不过初初的昵称还挺有意思。]
温允看见以后脸上一热。她的昵称是随便乱起的一个,听起来确实土土的,因为之前她没用过手机,家里也没有钱买。她看了一眼张凌赫的微信昵称,仿照着改了一个,又很聪明地开口不提。
[CC:可是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样不太好。而且我们俩只是今天刚认识的同学。]
[Y:怎么是同学呢?外人的当然要还,可哥哥的不用。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他几句就把话堵死了。温允嘴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指在输入栏里的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蹦出来一句。
[CC:那就谢谢哥哥了。]
晚饭时沈云渊回来了。他今天难得没有加班,回来的很早。他并不知道温允今天一天的遭遇,只是笑着问了她几句今天过得怎么样。
温允挑了些不重要的说了,并没有提放学回家那件事情。沈云洲坐在一边沉默地吃饭,扭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
温允自然是不管他的,她懒得理会他,吃完饭后自己去了厨房。
其他人也已经开始各忙各的事情了。沈云渊去了书房继续处理工作,沈若雪上楼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沈云洲却跟着温允去了厨房。
他站在门口盯着温允看,不知道想些什么。刘妈在一旁刷完碗后去擦桌子,看见他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三少爷,您站在这里干什么?吓我一跳。”
沈云洲给她让出路,不好意思地小声嗫嚅道:“抱歉,没什么。”
温允手下动作一顿,却没有转头搭理他的意思,只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忙自己手下的事情。
张凌赫帮了她那么多,又执意不收她的钱,她心里过意不去,只能做些好吃的变相偿还。她之前在餐厅里打工,外加在爷爷奶奶家里做家务,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小姐,自己捣鼓过不少吃食。
温允去冰箱拿了十个蛋挞皮出来。又称出牛奶和淡奶油的分量,在牛奶里加入白砂糖和淡奶油搅拌均匀。她把蛋黄打散倒进牛奶里,加入炼乳继续搅拌。
搅拌均匀后过筛,把表面大气泡用小勺去掉,将蛋挞液分别倒入蛋挞皮中,用烤箱烤至表面开始焦黄。甜品最讲究的就是对于甜度的把控,糖分多了太过甜腻,吃多了让人恶心;糖分少了又过于平淡无味,感受不到甜点入口那一刻,不用考虑热量,只惊喜于美妙甜味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好在温允对甜度的把握非常好,蛋挞口感香软松酥,内馅丰厚绵软,奶味蛋香浓郁,表面还是漂亮的焦糖色。外面的酥皮满是奶味蛋香,内馅顺滑饱满,奶香可口。
她尝了一个后满意地点点头,没忍住又拿了一个,这才把剩下的八个分成两层装在一个饭盒里,放在冰箱里冷藏。
沈云洲跟个柱子一样站在厨房门口看温允忙忙碌碌,站得腿都有些发麻。烤箱里蛋挞的奶香气让他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刚吃过晚饭的肚子隐隐约约生出一点饿意。小姑娘终于忙活完了,尝了一个蛋挞,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沈云洲看着她那个柔软的笑容,几乎是下意识内心就酥麻了一片。他和温允是龙凤胎,自从温允三岁时走丢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那时年纪小不记事,虽然妹妹走丢了很难过,但在时间的冲刷下已经很淡了。更何况后来家里来了沈若雪,也算是自己的妹妹,任性刁蛮还喜欢无理取闹,导致沈云洲对妹妹的印象就是一种麻烦的生物。
所以温允刚回来时他不是很喜欢她,至少对比沈若雪来说。但两周过去了,她除了对陆修有一种狂热的喜爱,其他方面却很好相处,从来没有对他们要求什么,还会给他们做些好吃的。
温允刚回到沈家的第二天,就给他们做了雪花酥。大哥在公司没吃到,二哥在外地拍戏,若雪减肥不吃,那些全进了沈云洲的肚子里。虽然他嘴上嫌弃,但还是带去吃了。打篮球时还被兄弟看到,调侃他怎么吃起甜食来了,他只是炫耀说这是自己妹妹做的。
温允在家里基本不戴口罩,疤痕捂了一天也需要透透气,只是她生的过分美丽,那道刀疤看起来愈发刺眼。
于是沈云洲心里好不容易压制住的那点羞愧内疚又翻涌上来,整颗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烧。温允说的没错,他只是不愿意接她罢了。那时若雪一直催促他快点回家写作业,抱怨今天留的作业太多,他就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反正温允早上也是步行去的学校。
刚刚温允在大哥面前却没揭穿他,甚至提都没有提。他本来想告诉大哥今天中午没有人给她送饭,却忌惮说起这个会把自己下午放学回家不顺带接上温允牵扯出来,因此很懦弱地没有替她打抱不平。
小姑娘把饭盒装进冰箱里,手上又单独拿出来一个,往门口这边走来。沈云洲以为温允心软原谅他了,那个蛋挞也是给他的,抿起嘴巴,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下意识伸出手去接。
然后他就看见温允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疑惑他又发什么神经,咬了一口手里的蛋挞,几步绕过他上楼去了。
沈云洲的笑僵在了脸上。
温允刚上了一阶楼梯便停下脚步,扭头向他看去,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那冰箱里的蛋挞你不许动,不是给你吃的,我已经在冰箱上贴了便利贴不让人动了,你不要自作多情。”
少女嗓音淡淡的,却又透出一丝清楚的警告。沈云洲想发火却又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只好憋出一句气话:“我才不稀罕吃你的破蛋挞!”
“那最好不过。”温允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像是很不屑于陪他耍这种小孩子拌嘴一样的把戏,很快上楼了。
暗自生闷气的沈云洲:委屈,现在就是十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