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于卿风雨无阻赴偏殿见你,若不是朕严令宫中之人不得外泄半分消息,贺兰烬早已内忧外患,自顾不暇,哪还有半分心情在北渊周旋。再说,你二人若真有夺权之心,何需等到今日。”嘉儿狡黠一笑,眼底藏着几分刻意的周全,他时常故意留些悬而未决的政事,就是为了给于轻鸿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来偏殿见我做最后定夺。
“他当年若不是倾心效忠太子府,拼死护你我周全,我与你,即便能保住性命,这登基掌权、稳坐朝堂的路,也必定难如登天,步步都是生死劫。”
我每每忆起那些刀光剑影,便满心后怕,于轻鸿的忠心,是我在这深宫之中最安稳的底气,若是没有他,那些波谲云诡,我根本不敢细想。
“我知道,所以朕,永远不会猜忌他,半分都不会。”
嘉儿望着于轻鸿离去的清瘦背影,清澈的眸中满是不忍与惋惜,语气也沉了几分:“他不必以终身无子这般决绝的方式,来消除朕的戒心,朕从未有过半点疑虑。朕反而盼他有妻有子,尽享天伦之乐,而非一生孤苦无依,百年之后,孤零零葬于黄土,无人祭拜,无人惦念。”
听着嘉儿这番肺腑之言,我脑中骤然灵光一闪,那个能解所有困局、两全其美的计策,终于在心底清晰成型。
我转过身,定定看着嘉儿,嘴角勾起一抹复杂却决绝的笑意,眼神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你曾说,凡我所求,无不应允,此话,还算数吗?”
“那当然,君无戏言!”嘉儿毫不犹豫,朗声应下。
“好。”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得让人心惊胆寒,“让我死。”
嘉儿猝不及防,一口茶水猛地呛在喉间,瞬间喷溅而出,他满脸惊愕,瞪大双眼,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全然被我突如其来的话语震住。
半年后,北渊王庭,寒风卷着漫天黄沙,呼啸着拍打殿门,彻夜不息,透着彻骨的寒凉。贺兰烬独自坐在冰冷的案前,握着狼毫笔,案上堆满了揉皱的信纸,每一张都写满相思,却无一寄出;一旁还摞着厚厚的边关急报、朝臣奏疏,每一份,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一年半,他步步维艰,日日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苦苦周旋,半点不敢松懈。漠北首领时时派人相逼;北渊老臣日日死谏;朝中主战派更是借机煽风点火,散播他沉迷情爱、不配执掌北渊的流言,暗中筹谋夺权篡位,颠覆朝局。
贺兰烬用各种理由应对漠北使者,安抚朝堂老臣的愤懑不满,压制主战派的嚣张气焰,亲自调配边关粮草,稳住边境军心,哪怕心力交瘁、筋疲力尽,也要将婚期一拖再拖。
待到深夜,所有人散去,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与强硬,独自守着一盏孤灯,用写信的方式宣泄着蚀骨的相思。
芸荷:
分别一年又半载,五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每每想起御花园中你含泪望着我的模样,便心如刀绞。
我曾信誓旦旦,归国之后,便即刻解除婚约,扫清所有阻碍,待三年期满便风风光光来大雍娶你。
现在我才知道,你洞察世事的能力,远胜于我。
我若执意退婚,漠北大怒之下定会即刻发兵,北渊朝堂瞬间便会分崩离析,主战派定会借机撕毁两国盟约,再度对大雍用兵。到那时,我负的不只是你,还有两国万千无辜百姓,还有你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万里江山、四海苍生。
我曾痴想,能寻一个两全之法,既不负你情深,也不负苍生重托。可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两全法。
要守江山安稳、苍生无恙,便只能负你;要执意守你、兑现承诺,便要弃家国、弃苍生,让万千百姓深陷战火,流离失所。
我不肯认命,我们的三年之约,还有一年半,我还想搏一搏,至少,我要撑到三年约满,再见你一面。
若到那时,我依旧无力挣脱这重重枷锁,依旧无法给你一个干净的身份、一份安稳的未来,我愿忍痛放手,此生不复相见。惟愿你在大雍深宫,平安顺遂,无忧无疾,一世安稳。
你要忘了我,与于轻鸿相伴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