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了那截奇异骨头的煞金棘种,如同蛰伏的凶兽,沉甸甸地压在林枯胸口,偶尔传来微弱的、带有血煞和雷火气息的悸动。林枯不敢将其轻易种下,这种子蕴含的能量太过狂暴,他需要一个足够安全、足够隐蔽、且能提供大量“金气”和“凶煞”滋养的地方,才能确保其顺利成长并受控。矿洞地穴深处的煞金棘藤本体所在,无疑是最佳选择,但短期内无法前往。
他暂时压下培育这颗“超级煞种”的念头,将精力集中在适应废料场的生活和利用现有条件提升自身上。
“清浊苔”在偏僻角落悄然蔓延,已有脸盆大小,形成的清新领域扩大到了尺许方圆,成了林枯夜里调息恢复的隐秘“绿洲”。“石肤苔种”则被他小心地种在了“清浊苔”领域的边缘,用几块废矿石半掩着。几天过去,石肤苔并未像清浊苔那样快速蔓延,而是紧贴着地面,生长出厚厚一层土黄色、质地坚韧、带有天然石纹的致密苔藓,摸上去如同湿润的皮革。以这丛石肤苔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径约半尺、空气凝滞、尘埃不扬、微弱灵气波动都被镇压的奇特领域。林枯试验过,将一颗小石子用力掷入这个领域,石子的速度和力道会明显衰减,仿佛陷入无形泥沼。
“不错的防护效果,虽然范围小,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挡一下。”林枯很满意。他将这处小小的、具备净化和防护功能的“苔藓角落”视为自己在废料场的第一个“据点”,小心遮掩,只有深夜才会来此修炼片刻。
有了这两样灵植的辅助,加上仙田日夜不停地吸收转化“百秽之气”反哺自身,林枯在废料场恶劣环境中的适应力远超其他杂役。他的气色甚至比来时好了些,虽然依旧刻意维持着苍白和病弱的外表,但眼神深处的疲惫已减少许多,炼气五层的修为也彻底稳固,向着六层缓慢迈进。
这天,林枯被胡执事叫去,分配了一个“新任务”——去“秽坑边缘”清理“沉积物”。
秽坑,就是那个深不见底、散发着五色毒瘴的巨大凹坑。废料场处理不了的、最具污染性和危险性的终极废料,都会被推入秽坑,任其被坑底的毒瘴“消化”。但经年累月,在秽坑边缘的斜坡上,会沉积、板结起一层厚厚的、颜色诡异、成分复杂、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秽泥”。这些秽泥偶尔会滋生一些变异的毒虫毒菌,或堵塞排放通道,需要定期清理。
这是废料场最危险、最令人厌恶的活计之一。通常被派去干这活的,都是得罪了胡执事或杂役头目的倒霉蛋。显然,因为老疤的事,林枯被“特别关照”了。
“林枯啊,看你最近干活还算勤快,给你个‘表现’的机会。”胡执事捏着鼻子,指着远处秽坑方向那一片色彩斑斓、雾气氤氲的斜坡,“去把那边新板结的秽泥铲掉,推到坑里去。记住了,离坑边远点,掉下去可没人捞你。还有,戴好面巾和手套,那玩意儿沾身上,烂皮烂肉!”
“是,胡执事。”林枯低头应下,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危险?秽坑边缘的毒瘴和秽泥,对别人是致命威胁,但对他……或许是另一种“养分”来源。
他领了特制的加厚面巾、长柄秽泥铲和一双浸过药油的厚皮手套,走向秽坑。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气味越是难以形容。甜腻、腥臊、腐臭、焦糊、药味、金属味……无数种气味混合、发酵,形成一股直冲脑门的、令人作呕的“瘴气”。即使戴着面巾,林枯也感到阵阵头晕,肺部灼痛。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五彩斑斓的毒雾在眼前飘荡。
脚下的地面变得粘稠软烂,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声,留下深深的脚印。斜坡上,堆积着厚厚一层半凝固状态的“秽泥”,颜色从墨绿、暗红、紫黑到惨白,层层叠叠,如同怪诞的油画,表面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的恶臭。
林枯强忍不适,开始干活。用长柄铲将板结的秽泥一块块铲起,费力地推向深不见底的坑内。秽泥沉重粘腻,铲起来极为吃力。更麻烦的是,秽泥中时常夹杂着未完全“消化”的硬物——可能是妖兽骨骼、法器碎片、甚至是某些丹药的凝固核心,需要小心避开或单独处理。
随着他的动作,更多的毒瘴被搅动起来,视野更加模糊。他不得不将灵气运转至双目,才能勉强看清。仙田中的两条汲浊根,此刻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震颤!它们传递来前所未有的贪婪与渴望!此地的“秽气”、“瘴气”、“毒气”之浓郁、之精纯、之复杂,远超废料场其他区域!对仙田而言,这简直是盛宴!
林枯一边机械地铲着秽泥,一边分心引导仙田,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吸收着周围浓度最高的毒瘴。他不敢放开吸收,怕引起异象或被胡执事察觉。但即便如此,丝丝缕缕精纯的、蕴含剧毒、腐蚀、迷幻、死寂等多种特性的“养分”,依旧源源不断涌入仙田。
仙田剧烈“消化”着这些“猛料”。土壤变得更加“包容”,仿佛能承载万物之毒;水潭颜色变幻不定,时而墨绿,时而暗红,但核心的“转化”之力在压力下不断增强;上方气息流转间,竟隐隐演化出五彩毒瘴的虚影,虽然一闪即逝,却让林枯心惊——仙田似乎在模仿、学习此地的环境!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仙田若被过多的“毒性”和“污秽”属性侵蚀,是否会失去平衡,反噬自身?但这也是一个机遇,若能成功“消化”并“驾驭”这些至毒至秽之力,仙田的潜力和威能将难以估量。
林枯在冒险走钢丝。他必须精确控制吸收的量和速度,确保仙田的“生机”与“净化”本源不被污染。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体内变化时,脚下被铲松的一块巨大秽泥突然坍塌!连带下方的坡体也松动滑坡!
林枯脚下一空,身体失去平衡,向着深不见底的秽坑滑去!
危急关头,他体内炼气五层的灵气爆发,手中长柄秽泥铲猛地向侧面尚未坍塌的硬地插去!
“嗤!”秽泥铲深深插入地面,阻止了下滑之势。但林枯大半个身子已悬在坑边,脚下是翻滚的毒瘴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刺鼻的气味几乎让他窒息。怀中那颗一直安静的“煞金棘种”,在此刻受到生死危机和周围浓郁凶煞、死寂气息的刺激,竟然自行激活!
“嗡——!”
煞金棘种剧烈震颤,表面血纹与雷光同时爆发!一条拇指粗细、暗金为底、缠绕血纹、跳跃着细碎雷弧的恐怖藤蔓虚影,从林枯怀中猛地探出,并非实体,而是能量凝聚,如同有生命的闪电,瞬间缠绕住插在地上的秽泥铲柄,猛地一拉!
巨力传来,林枯借力,身体险之又险地被拉回安全地带,翻滚着远离坑边。
“呼……呼……”他瘫倒在污秽的地面上,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瞬,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而怀中,那颗煞金棘种在爆发后,光芒迅速黯淡,重新变得沉寂,仿佛耗尽了刚刚吞噬奇异骨头获得的大部分能量。但林枯能感觉到,种子内部,似乎有某种更深层次的变化正在发生,与周围的凶煞死寂环境产生了一丝玄妙的共鸣。
“此地不宜久留……”林枯挣扎着爬起,捡起秽泥铲。刚才的意外和煞金棘种的异动,虽然短暂,但难保不引起注意。他必须尽快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刚才坍塌的秽泥下方,露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颜色——不是秽泥的五彩斑斓,而是一种沉静的、温润的、仿佛玉石般的乳白色,在一片污浊中格外扎眼。
那是什么?林枯心中一动。能在秽坑边缘沉积、未被彻底侵蚀的东西,绝非寻常。
他小心地用秽泥铲拨开周围松软的秽泥。那乳白色的物体渐渐显露真容——竟是半截莲花状的物体,只有巴掌大小,通体乳白温润,质地非金非玉,更像是某种玉石或骨骼天然长成的形态。莲花已然残破,只剩三片花瓣,但形态古拙,隐隐有道韵流转。最奇特的是,在如此污秽的环境中,这半截玉莲竟然纤尘不染,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却纯净圣洁的清灵之气,将周围寸许范围内的秽气都隐隐排斥开!
“这是……什么东西的遗骸?还是某种天材地宝?”林枯心中震撼。这玉莲的气息,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废料”都不同,甚至与仙田的“生机”也有所区别,更加高远、纯净、接近本源。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用铲子小心地将这半截玉莲连同一小块凝结的秽泥一同铲起,迅速用一块备用的破布包裹好,塞进怀里。入手微沉,冰凉温润,那丝清灵之气透过布料传来,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连周遭的毒瘴似乎都淡了些。
他不敢再停留,强忍着疲惫和不适,加快速度,草草将剩余的秽泥清理了一番,便扛着工具,匆匆离开了秽坑边缘。
回到杂役区域,交了工具,胡执事见他一身污秽、脸色发白(有惊吓和消耗的原因),只当他是被秽坑吓到了,随意挥挥手让他去清洗休息,并未多问。
林枯回到杂役棚,找了个水桶,胡乱擦洗了一下身上沾染的秽泥,换了身干净些的破衣服。然后,他立刻钻进自己那个阴暗角落,背对其他人,迫不及待地取出那半截玉莲。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玉莲依旧散发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清净无垢。靠近细看,花瓣的纹理天然形成玄奥的图案,断口处平滑,仿佛被利刃整齐切断,但历经岁月和污秽侵蚀,依旧不改其质。
“这绝非寻常之物……很可能是一件法宝或灵物的残骸,品阶极高,甚至可能超越筑基期修士所用的范畴!”林枯心跳加速。这样的东西,怎么会沦落到秽坑边缘?是被人遗弃?还是斗法损毁后坠入此地,经年累月被秽泥掩埋?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灵气渡入玉莲。
毫无反应。玉莲如同最上等的顽石,不为所动。
他又试着滴上一滴普通的青灵露。
青灵露落在玉莲表面,竟然被缓缓吸收了!虽然速度极慢,但玉莲表面的光泽似乎微不可查地明亮了一丝丝。
“有戏!它能吸收蕴含生机的灵液!”林枯心中一动。他不敢再用珍贵的青灵露尝试,将玉莲小心收好。这东西的价值难以估量,或许蕴藏着巨大的秘密或能量,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他平复心情,开始检查自身。刚才煞金棘种的突然爆发,虽然救了他一命,但也让他心有余悸。这种子太过凶戾,有自主行动的倾向,必须尽快找个安全地方种下,或者找到更强力的控制手段。
而仙田在吸收了秽坑边缘的大量“精华秽气”后,似乎进入了一种“饱和”和“消化”状态,运转有些迟缓,反馈的灵气也带着一丝燥烈。他需要时间慢慢调理。
怀揣着半截神秘玉莲,体内是躁动的仙田和凶种,林枯躺在坚硬的铺位上,望着草棚顶漏下的冰冷月光。
废料场的第一关“秽坑”,他算是险死还生地闯过了,还得了意料之外的“宝物”。
但更大的隐患也随之埋下。
煞金棘种、神秘玉莲、仙田的进化、以及废料场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变强,获得更多自保和掌控的力量。
而变强的资源,就在这片无尽的、被所有人视为垃圾场的污秽之地深处。
他缓缓闭上眼,心神沉入那方正在“消化”盛宴、缓慢蜕变的仙田。
月光偏移,废料场陷入更深沉的夜。
而在那污秽与腐朽的最深处,一点乳白色的、不染尘埃的清光,正在悄然孕育着未知的变数。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