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中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终于停止。
煞金棘藤缓缓松开缠绕，独眼刘的尸体已不见踪影，只剩几片碎裂的衣物和点点暗红碎骨，被藤蔓随意甩在角落。暗金色的藤身表面，血纹更加鲜艳，仿佛饱餐后的猛兽，凶煞之气内敛，却更显危险。
主藤的“头部”转向裂缝上方，传递来一个模糊的意念——饱足、愉悦、以及……对更多“血食”的渴望。
林枯靠在地穴边缘，服下最后一颗品质稍好的青灵露，闭目调息。腿上的伤口仍在作痛，但血纹蚰的毒已被彻底压制。他需要尽快恢复一些体力，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刀疤脸三人逃了，带着独眼刘的“死讯”和针对他的“诬告”。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那个王姓弟子，甚至周师兄耳中。他必须抢在他们做出反应之前，准备好一切。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地穴中那些剩余的、价值不菲的矿石上。又看了看那株散发着凶煞之气的煞金棘藤。
“独眼刘死了，但矿洞里的‘秘密’，必须‘合理’地暴露一部分，但又不能完全暴露。”林枯低语，一个计划的轮廓在脑中逐渐清晰。
他站起身，跛着脚走到那堆矿石旁，捡起两块最小的、带着“血丝纹”的矿石，又拿起一块“金星”碎渣，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到蚀金蚰王那副巨大的、千疮百孔的空壳旁。
空壳依旧坚硬，但失去精华后变得很脆。林枯用石匕，费力地从空壳关节连接处，撬下了几片巴掌大小、相对完整、依旧泛着暗金光泽的甲壳碎片。蚀金蚰王的甲壳，哪怕只是碎片，也蕴含着不弱的“金煞之气”，是炼器或炼丹的辅材，价值不菲。
他将甲壳碎片也用布包好，和矿石分开放置。
做完这些，他走到煞金棘藤的主藤旁，伸手抚摸冰冷的藤身。藤蔓传来亲昵的蹭动。
“听着，”林枯集中意念，传递过去，“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人下来。我要你……制造一场‘事故’。”
他详细地将自己的计划，通过意念和简单的指令，灌输给这株初具灵性、但凶性十足的妖植。
煞金棘藤静静“听”着，主藤微微摇摆，似乎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传递来顺从的意念。对它而言，只要能有“血食”，能壮大自身，怎么做都可以。
“很好。”林枯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穴，然后沿着裂缝，再次艰难地攀爬上去。
回到上层岩腔，他从怀中取出那几颗普通的“铁棘藤种”，小心地将它们播种在岩腔几个隐蔽的角落，并用稀释的灵水浇灌。这些藤蔓成长后，虽然远不如煞金棘藤，但也能起到一定的预警和干扰作用。
然后，他走到岩腔通往矿洞深处的通道口，从怀中摸出最后一颗“爆炎苔种”，将其小心翼翼地卡在头顶一块松动岩石的缝隙里，用细藤丝做了个极其简易的触发机关——只要有人经过不慎碰到藤丝，岩石松动，苔种落下撞击便会爆炸。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伤腿，沿着来路，向矿洞外走去。他的脚步很慢，似乎在仔细“搜寻”着什么，不时停下，用石匕在岩壁上敲敲打打，或用火把照亮一些角落。
他要留下痕迹，留下一个“侥幸逃生、心有不甘、仍在艰难寻矿”的弃民的痕迹。
当他终于走出矿洞，再次看到外面阴沉的天色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矿坑聚集点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死寂无声。
林枯没有回自己的窝棚。他绕到矿渣堆深处，将自己藏匿蕴灵母株和剩余灵种的地方再次检查加固，然后找了一处背风、隐蔽的矿渣凹坑，蜷缩进去，服下最后一颗普通青灵露，开始全力调息，恢复体力和伤势。
他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正如林枯所料，天色刚亮，矿坑聚集点就被打破了平静。
三匹矫健的、披着简易皮甲的黑鬃马驮着人影，疾驰而入，扬起一片尘土。马上的三人，皆身穿灰色巡查弟子服，气息精悍。为首一人，正是之前与周师兄一同出现过的王姓弟子！他脸色阴沉，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一丝惊疑。他身后两人，也是外门弟子中的好手，炼气五六层的修为。
刀疤脸、肥熊、铁手三人连滚爬爬地迎上去，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王仙使！您可要为刘爷做主啊！”刀疤脸哭嚎道，“是林枯！那个新来的弃民小子！他勾结矿洞里的怪物，害死了刘爷！我们……我们拼死才逃出来报信啊！”
“勾结怪物？害死刘把头？”王姓弟子勒住马，居高临下，眼神冰冷，“详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你们知道下场！”
刀疤脸连忙将事先编好的说辞倒出：林枯如何诱骗独眼刘下矿，如何指路到险地，下面如何突然冒出恐怖怪物（他们没看清，只说是巨大黑影），独眼刘如何被拖走吞噬，林枯又如何用诡异暗器和爆炸物袭击他们，然后逃入矿洞深处……
“怪物？暗器？爆炸？”王姓弟子眉头紧锁。独眼刘是他安插在矿坑捞油钱的棋子，虽然死了可惜，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刀疤脸描述中那些不寻常的东西。“那林枯，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逃进矿洞深处了，可能……可能已经被怪物吃了，也可能躲在里面。”刀疤脸道。
“废物！”王姓弟子骂了一句，目光扫过聚集点那些远远围观、瑟瑟发抖的弃民，“谁知道林枯的窝棚在哪儿？”
很快，有人指出了林枯那个简陋的矿渣窝棚。
王姓弟子带人上前，粗暴地掀开“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块当作床的破木板和一堆灰烬，毫无价值。
“搜！看看他有没有藏什么东西！”王姓弟子命令。
手下两人仔细搜查，甚至用兵器撬开地面，一无所获。
“王师兄，看来那小子要么提前跑了，要么真死在里面了。”一个手下道。
王姓弟子脸色阴沉。他接到刀疤脸报信，第一时间赶来，一是确认独眼刘生死，二是看看能否捞到点好处（比如林枯发现的矿石），三是探查刀疤脸口中那“怪物”和“诡异手段”的虚实。现在独眼刘死了，林枯不见踪影，矿石没看到，怪物也不知真假。
“进洞！”王姓弟子咬牙道。他不甘心白跑一趟，而且刀疤脸的话疑点重重，他必须亲眼看看。
“王师兄，那洞里可能真有怪物……”手下迟疑。
“怕什么？我们三人，还带了‘驱邪符’和‘破瘴丹’，就算有什么妖物，也能应付！”王姓弟子冷哼一声，“刀疤，你们三个，前面带路！”
“啊？王仙使，我们……”刀疤脸三人脸都白了。
“嗯？”王姓弟子目光一寒。
刀疤脸三人不敢再言，只得哭丧着脸，拿起火把和简陋武器，战战兢兢地再次走向矿洞入口。
王姓弟子和两名手下跟在后面，全神戒备。
一行六人，再次进入阴森矿洞。
因为人多，且王姓弟子等人修为较高，带着更好的驱瘴丹药和符箓，前段路程走得还算顺利。再次来到那个小岩腔。
岩腔内景象依旧，角落散落着普通矿石，地上有战斗和爆炸的痕迹。
“就是这里！刘爷就是从那个裂缝下去的！”刀疤脸指着裂缝，声音发抖。
王姓弟子走到裂缝边，探头下望，浓郁的凶煞金气让他也感到不适。他取出一张淡黄色的“驱邪符”，注入灵气，符箓亮起微光，被他扔下裂缝。
符箓晃晃悠悠落下，光芒照亮下方一小片范围。隐约能看到底部似乎有个较大的空间，有矿石反光，但看不太清，也没有怪物踪影。
“好像……没东西？”一个手下道。
“也许怪物吃饱了，或者躲起来了。”王姓弟子皱眉，他确实没感觉到下面有活物强烈的气息，“你们俩，下去看看，小心点。”
两名手下对视一眼，虽然不愿，但不敢违命。他们解下腰间绳索，绑好，一前一后，小心攀爬下去。
王姓弟子和刀疤脸三人在上面紧张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面寂静无声。
“怎么回事？发信号！”王姓弟子喊道。
没有回应。
王姓弟子脸色一变，又扔下两张驱邪符，同时将灵识全力向下探去。
就在他灵识触及地穴底部，隐约“看到”那堆闪光的矿石和一副巨大的、破损的甲壳时——
“轰隆！！！”
上方岩壁，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正是林枯布置的那颗“爆炎苔种”被触发！碎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
“小心！有埋伏！”王姓弟子惊怒，挥剑格挡落石。
刀疤脸三人吓得抱头鼠窜。
爆炸的巨响在狭窄的矿洞中回荡，似乎惊动了什么。
“沙沙沙——！！！”
下方地穴中，突然传出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不是一只，而是成千上万！仿佛沉睡的虫巢被彻底惊醒！
紧接着，裂缝中金光一闪！
一条碗口粗细、暗金带血、布满狰狞倒刺的藤蔓，如同地狱中冲出的魔蟒，以恐怖的速度顺着裂缝暴射而上！藤蔓尖端裂开，露出森然利齿，直扑离裂缝最近、正在格挡落石的王姓弟子！
太快了！太突然了！
王姓弟子只觉恶风扑面，腥气刺鼻，一股令他灵魂战栗的凶煞之气锁定了他！他毕竟是炼气六层，生死关头爆喝一声，体内灵气疯狂涌向手中长剑，剑身亮起刺目青光，狠狠向前劈出！
“青罡斩！”
剑光与藤蔓碰撞！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气浪炸开！
王姓弟子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身体踉跄后退，胸口一阵气血翻腾！那藤蔓竟然坚硬如斯！只是被劈得微微一顿，表面留下一道浅痕，丝毫无损！
而藤蔓受此一击，似乎被激怒，发出无声的嘶鸣，主藤猛地一卷，如同巨鞭横扫！同时，裂缝中又窜出两条稍细的暗金藤蔓，如同毒蛇，分别袭向旁边的刀疤脸和另一名手下！
“不！！”刀疤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被藤蔓缠住腰身，猛地拖向裂缝！他拼命挣扎，用手去抓岩壁，指甲翻裂，却无济于事，瞬间被拖入黑暗，只有骨骼碎裂和吞咽声隐约传来。
另一名手下挥刀砍在藤蔓上，却只砍出几点火星，藤蔓顺势缠绕而上，勒住他的脖子，猛地收紧！“咔嚓”一声，颈骨断裂，双目暴凸，当场毙命。
转眼间，两名手下毙命，刀疤脸被拖走吞噬！
王姓弟子魂飞天外！这怪物太强了！绝非他能抗衡！他哪里还顾得上探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转身就跑，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向矿洞外亡命狂奔！甚至连掉在地上的长剑都顾不上去捡！
身后，那暗金主藤似乎对他这个“伤”了它一下的猎物格外“青睐”，如同附骨之疽，从裂缝中完全窜出，贴着岩壁和洞顶，以惊人的速度追来！所过之处，岩石被刮出深深沟痕！
王姓弟子肝胆俱裂，拼命将怀中剩下的几张“驱邪符”和“火弹符”向后扔去！
符箓炸开，火光和驱邪之力暂时阻了阻藤蔓的速度。王姓弟子连滚爬爬，终于冲出了矿洞，头也不回地冲向自己的黑鬃马，翻身而上，狠狠一抽马鞭！
“驾！！”
黑鬃马吃痛，嘶鸣着狂奔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王姓弟子伏在马背上，脸色惨白如纸，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回头望去，只见矿洞入口黑黝黝的，那恐怖的暗金藤蔓并未追出，似乎受限于某种范围。
但他再也不敢停留，也不敢回矿坑聚集点，径直朝着青云宗山门方向，没命地逃去。
矿洞深处，地穴中。
煞金棘藤缓缓收回藤蔓。主藤尖端，沾着点点血迹。它“看”着逃远的王姓弟子，传递出一丝不满，但很快被林枯事先的指令压制——追至洞口，驱赶即可，不必远离。
藤蔓缓缓缩回裂缝，重新盘踞在地穴中。岩腔内，除了几具尸体和战斗痕迹，再次恢复死寂。
只有裂缝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粉尘，悄然飘落——那是藤蔓与王姓弟子长剑碰撞时，被震下的、极其细微的自身碎屑。
远处，矿渣凹坑中。
调息中的林枯，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听”到了矿洞方向隐约传来的爆炸和震动，也“感应”到了煞金棘藤传递来的、带着杀戮快意的模糊意念。
“王姓弟子……应该逃了吧。”林枯低语。他留下的后手，足以制造一场“矿洞凶兽暴动、独眼刘一行人尽数遇难、只有王姓弟子一人重伤侥幸逃出”的“事实”。
至于他林枯？一个被独眼刘逼迫下矿、不幸遭遇兽潮、尸骨无存的可怜弃民罢了。
至少，在青云宗高层眼中，应该是这样。
他缓缓站起身，腿伤在青灵露和调息下好了许多。他走出凹坑，看向矿坑聚集点。那里一片混乱，幸存的弃民们惊恐地看着王姓弟子仓皇逃窜的方向，又看看幽深的矿洞，人人自危。
林枯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脸上适时地露出劫后余生的疲惫、恐惧，以及一丝茫然。他找到之前曾给过他黑芋头的陈阿婆（她已被安置到聚集点边缘稍好点的窝棚），低声说了几句，塞给她一小块普通的黑纹铁矿石，让她帮忙“证明”，自己这几天一直在附近寻找食物，今早才回来，对矿洞里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陈阿婆看着林枯苍白但平静的脸，又看看手里的矿石，混浊的眼中闪过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林枯回到自己那个被搜查过的窝棚，静静等待。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或许很快就要来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任人欺辱的朽木弃民。
他的手中，已悄然握住了第一把，淬着煞金的“锄头”。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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