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晚霞把侯府檐角染得一片沉金。风从樱树上卷过,带起最后几片残瓣,落在谢纾的发间衣襟上。她正蹲在青石板上,和李怀安一起用碎石子搭小窝,说是给傍晚落院的麻雀藏身。
谢征站在一旁照看,见她小手扒着石子不稳,便伸手扶了把石堆。孩童的嬉闹声轻脆,落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安稳。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有节律的脚步声,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屏息的压迫感。
廊下侍立的下人瞬间垂首,连呼吸都放轻。
一道暗紫身影缓步走入,衣料沉厚,纹路暗敛,周身气场冷而稳。魏严进来时并未看任何人,目光先扫过满地凌乱的石子,再落在两个蹲在地上玩闹的孩子身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压了压。
他是当朝丞相,是这天下真正握着重权的人,也是谢家兄妹嫡亲的舅舅。只是这位舅舅,向来不懂得何为温和。
谢征立刻拉着谢纾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规规矩矩行礼:“舅舅。”
谢纾亦步亦趋跟着,声音小小的:“舅舅。”
她是有些怕魏严的。这人从不对她笑,说话声沉,眼神锐利,每次一来,整个院子的气息都跟着绷紧。不像阿征哥哥会哄,不像阿鄞哥哥会纵容,更不像乳母那样软声软气。
魏严的视线先落在谢征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将门之子,日上三竿不习字,不站桩,反倒蹲在地上与伴当玩石子?”
谢征垂首:“侄儿知错。”
“错在哪里?”魏严追问,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该懈怠课业。”
魏严“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谢纾,落在她沾了尘土的指尖、皱巴巴的裙摆,以及胸前那枚随呼吸轻轻晃动的狼牙坠上。他停留不过一瞬,便移开眼,语气依旧冷硬:“女孩儿家也这般不知规矩,四处乱跑,日后如何立身。”
谢纾被说得一缩,往谢征身后藏了藏,小手紧紧揪着兄长的衣袖,不敢出声。
李怀安更是吓得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
魏严没再继续训斥,也没有半分要缓和气氛的意思,仿佛他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当面敲打两句,尽一尽长辈的职责。他转身便要走,步履沉稳,没有半分留恋。
旁人看在眼里,只会觉得这位丞相舅舅冷漠寡情,对姊夫留下的一对儿女,不过是面子上照拂,半分真心也无。
只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近侍知道,魏严走到院门阴影处时,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只让他一人听见:
“去后厨,备一份蜜饯。”
近侍垂首:“是。”
“要酸甜口,不要糖霜过重,纾儿吃了腻喉。”魏严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朝务,“另外,取一盒不伤肌肤的伤药,送到偏院。”
“孩童整日跑跳,难免磕碰。”他淡淡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说服。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声音更轻:“晚间的羹炖得烂一些,她牙口弱,咬不动硬物。”
近侍一一应下,心中了然。
丞相大人从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偏疼,仿佛一旦温和,便失了权臣的底气。可两个孩子的喜好、习惯、细微之处的脆弱,他一桩一件,全都记在心里。
魏严交代完毕,径直出了庭院,再没回头。
庭院里紧绷的气息这才缓缓散开。
李怀安长长吐出口气,小声嘀咕:“小侯爷,你舅舅也太吓人了……”
谢征没说话,只回头看了眼谢纾,见她眼圈微微泛红,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不怕,舅舅只是规矩严。”
他比旁人更敏感,也更早懂得魏严的行事方式。
这位舅舅从不会把疼宠摆在脸上,不会抱她,不会哄她,不会给她糖吃,只会冷着脸训斥,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不多时,侍女端着一碟蜜饯走来,轻轻放在石桌上,只说是后厨备的,半句不提丞相吩咐。
谢纾看着那碟蜜饯,刚才的委屈散了些,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滋味化开,她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没想到会是自己最爱的口味。
谢征坐在廊下,看着妹妹小口吃着蜜饯,又望向院门消失的方向,心里渐渐清晰。
舅舅对他们,从来不是不爱。
只是他的爱,不能示人,不能张扬,不能有半分温情外露。
他是当朝丞相,身处风暴中央,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若对谢家遗孤流露半分偏颇,便会给这对兄妹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只能冷,只能严,只能装作不甚在意。
谢纾不懂这些深层算计,只知道吃完蜜饯,又能开开心心去玩。她蹲回原地,继续搭她的小石窝,仿佛刚才那阵冷硬的训斥从未发生过。
谢征却在这一刻,悄悄把这份隐忍记在了心里。
他渐渐明白,这世上有一种守护,从不说出口,只藏在冷脸之下,藏在无人看见的暗处,藏在看似无情的权衡里。
晚风渐凉,晚霞沉落,蜜饯的甜香漫在庭院中。
魏严早已离去,可他留下的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依旧静静笼罩着这座侯府,护着院中不知风雨将至的稚子。
而谢征也隐约预感到,舅舅这般小心翼翼、藏得极深的护持,背后一定压着极重的东西。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份“重”,将来会以怎样残酷的方式,压垮整个侯府,也割裂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