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光微亮,贫民小院还浸在晨间薄雾里,巷弄清静,只偶有叫卖声远远飘来。
陆依萍一早起身,先替母亲熬好汤药、煮上稀粥,又对着铜镜把墨凛衍给的药膏细细涂遍残留鞭伤。几日调养下来,皮肉伤势已好转大半,不再灼痛难忍,心底也渐渐安稳——每晚登台唱戏工钱丰厚,还有墨先生暗中照拂,日子总算一步步有了起色。
她简单收拾衣衫,预备午后提早去大上海排练新曲,刚踏出院门几步,巷口忽然传来几道张扬脚步声,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
抬头一看,依萍脸色瞬间冷沉下来。
来人正是陆家一行人:陆尔豪走在前头面色不耐,王雪琴妆容艳丽眉眼尖刻,陆如萍怯生生跟在一旁,还有蹦蹦跳跳满脸骄纵的陆梦萍,齐刷刷堵在陋巷道口,像是专程寻她而来。
王雪琴哟,这不是我们陆家九小姐吗?
王雪琴率先开口,语调阴阳怪气,上下扫着破败院墙与依萍素衣,嘴角勾起讥讽,
王雪琴放着陆公馆锦衣玉食不待,躲在这种破地方受苦,原来还有闲心去大上海当歌女抛头露面?真是把陆家脸面都丢尽了!
这话刺得人耳膜发疼。
陆梦萍立刻附和:
陆梦萍就是啊姐!歌舞厅是什么腌臜地方,你跑去卖唱唱歌,传出去我们陆家所有人都要被街坊笑话,爸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尔豪皱着眉,语气带着兄长式的斥责:
陆尔豪依萍,你不懂事也要有分寸,赶紧辞了那差事回陆公馆认错求饶,爸气消了还能给你留体面,别在外头作践自己。
唯有陆如萍眼神软怯,轻轻拉了拉王雪琴衣袖,低声劝:
陆如萍妈,少说两句……
依萍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傲骨不肯折半分,眼底凝着冷光,一一怼回去:
陆依萍我作践自己?我凭嗓子登台挣钱,养母度日清清白白,不比你们困在陆公馆勾心斗角、看人脸色光鲜得多?
陆依萍陆家脸面?那日陆公馆马鞭加身,将我母女扫地出门时,怎么没想过陆家脸面?如今我自力谋生,倒跑来嫌我丢人,未免太过双标!
字字清亮锋利,堵得王雪琴一时语塞,随即火气更盛:
王雪琴你还敢顶嘴!一个被赶出家门的野丫头,也配顶撞我们?我看你是在风月场混野了性子,越发不知规矩!
陆依萍嘴巴放干净些。
依萍往前半步,气场丝毫不输,
陆依萍大上海凭本事营生,不比宅内阴私龌龊。谁再来辱我半句,休怪我陆依萍不留情面。
巷口争执引得邻里探头张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王雪琴又恼又窘,正要撒泼吵闹,远处一辆黑色福特老爷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巷口。
车门推开,墨凛衍一身挺括西装下车,周身寒气慑人,几步便走到依萍身侧,自然而然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冷冽扫过陆家众人。
上海滩谁不认得墨家掌舵墨凛衍?
陆尔豪当即脸色发白,王雪琴气焰瞬间萎了大半,连说话都磕绊几分。这位人物手段狠厉权势滔天,陆家万万招惹不起。
墨凛衍嗓音沉冷,不带半分暖意:
墨凛衍陆夫人,陆大少爷,大清早围堵偏僻陋巷刁难女子,仗势欺人,便是陆家教出来的规矩?
王雪琴强装笑脸,局促解释:
王雪琴墨先生误会了,我们只是来劝自家女儿回头,并非刻意刁难……
墨凛衍劝人回头,恶语辱骂、当众羞辱?
墨凛衍眉峰冷蹙,气场压得众人不敢抬头,
墨凛衍陆依萍凭技艺谋生,立身端正,不比宅内闲生是非体面?往后谁敢再来这里寻衅滋事、散播污言碎语,便是与墨家作对。
一句“与墨家作对”,重量千斤。
陆尔豪连忙低头不敢多言,王雪琴气焰彻底熄灭,再骄横也晓得分寸,不敢在墨凛衍面前造次。
墨凛衍视线淡淡落去:
墨凛衍都请回吧。再扰她母女清静,我不介意亲自登门与陆司令论一论家教礼数。
陆家一行人哪里还敢逗留,讪讪讪退,灰溜溜转身离开,走得狼狈不堪。
巷弄终于重归安静,邻里也纷纷散去。
依萍望着身前替她挡尽风波的挺拔背影,心头暖意翻涌,轻声开口:
陆依萍又麻烦你了,墨先生。
墨凛衍顺路路过撞见而已。
墨凛衍转过身,神色柔和许多,抬手看了看她气色,
墨凛衍他们言语刻薄,没伤到你,没气着吧?
陆依萍我不怕他们。
依萍眼底亮着倔强,
陆依萍只是嫌他们无理取闹,惹人厌烦。
墨凛衍有我在,以后他们不敢再来堵你。
墨凛衍语气笃定,又叮嘱,
墨凛衍陆家心思复杂,往后少与他们牵扯纠缠,安心唱戏过日子就好。
晨间薄雾散去,日光洒落陋巷,落在两人肩头。
依萍轻轻点头,心底悄悄漾开涟漪——
她一无所有被陆家弃如敝履,却有这样一个大人物,时时为她撑腰,护她不受旁人欺凌。
墨凛衍看她眉眼舒展,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弧度,缓声道:
墨凛衍时辰不早,我送你去大上海排练,免得耽搁差事。
依萍应声同行,坐进熟悉的黑色轿车。
前路还有陆家流言碎语、何书桓纠缠不休、大上海浮华暗流,但她不再孤身一人。
这朵风雨里挣扎的白玫瑰,自此有了坚不可摧的靠山,在偌大上海滩,终于敢挺直腰杆,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生路。
(前路漫漫,余绪暂缓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