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清寂，街灯疏疏落落地晕开昏黄光圈，福特老爷车稳稳驶离大上海歌舞厅，避开闹市人流，往城郊贫民小巷而去。
车厢里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晚风的凉。
依萍坐在后座，指尖还带着方才被何书桓纠缠时的慌乱，侧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墨凛衍，心头余温未散。方才他挺身而出挡在她身前，冷斥何书桓的模样，强势又可靠，是她活这么大从未感受过的庇护。
从前在陆公馆，遇事只能自己硬扛，挨打受委屈无人心疼，如今陌路相逢的人，却次次都为她解围。
墨凛衍还在烦刚才的事？
墨凛衍忽然睁开眼，声音褪去冷锐，平和许多，
墨凛衍往后他再来纠缠，不必硬吵，直接让人通报我，或是找大上海管事，没人敢为难你。
依萍轻轻点头，耳根微热：
陆依萍又屡次麻烦墨先生，我实在过意不去。
墨凛衍举手之劳。
墨凛衍淡淡一语，转开话题，
墨凛衍今晚唱了好几支曲子，嗓子累不累？空腹唱整晚，伤身。
这话戳中了依萍的窘迫。她傍晚只顾着安顿母亲、赶场登台，压根没来得及吃一口热饭，此刻静下来，腹中空空，阵阵发酸，却只能强撑摇头：
陆依萍还好，忍一忍就过去了。
墨凛衍眸底掠过一丝怜惜，不再多言，只抬手对司机低声吩咐两句。
车子临时调转方向，驶过两条街口，停在一家深夜还营业的老食铺门前。
墨凛衍你在车上等我。
他推门下车，身形挺拔融进夜色，片刻后提着一个食侧油纸保温食盒回来，重新落座递到依萍手边。
食盒温热，隔着纸层都能透出暖意。
墨凛衍红豆小米粥，一屉鲜肉小蒸包，暖胃填肚子。
墨凛衍语气自然，
墨凛衍趁热吃，别饿出胃病。
依萍愣着手都不敢接，眼眶莫名一热。堂堂墨家掌舵人，翻手能掌上海滩商界风云，竟会亲自下车为她买夜宵热食。
陆依萍太贵重了，我……
墨凛衍只是一点家常吃食，不值一提。
墨凛衍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墨凛衍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唱戏养家、照顾你母亲。
依萍再也推拒不得，小心拆开食盒。粥香混着包子鲜香扑面而来，温热软糯的热气漫进鼻尖，她拿着小木勺小口慢吃，粥甜而不腻，馅料鲜嫩，是她落魄许久从没尝过的暖意滋味。
一口热粥落肚，空腹的酸涩、夜里的疲惫，连同心上委屈，都悄悄抚平大半。
她吃得斯文克制，不敢多浪费一粒，墨凛衍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不催不问，只偶尔递一杯温水，分寸恰到好处，从不让她觉得尴尬局促。
吃完收拾好食盒，车子也恰好驶到贫民小院巷口。
夜深露重，巷子里石板路湿滑昏暗，连盏路灯都没有。墨凛衍率先下车，撑开黑伞，自然走到依萍身侧：
墨凛衍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并肩走在窄巷，脚步声轻轻回响。
土墙斑驳，野草丛生，和他平日出入的洋房公馆天差地别，他却半分不显嫌弃，只默默替她挡开晚风露水。
到了破旧木门跟前，依萍停下脚步，转身认真躬身道谢：
陆依萍今日解围、送我归家，还有热粥点心，都多谢墨先生费心。恩情我记着，日后一定慢慢报答。
她傲骨难折，不愿欠人情分毫。
墨凛衍垂眸看着她，少女眉眼清丽，眼底带着倔强与柔软，像崖边迎风生长的白玫瑰，越孱弱越坚韧。他语气放得更轻：
墨凛衍不必谈报答。你安稳唱戏，养好自己与母亲，少受委屈，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墨凛衍往后每晚散场，我的车都会在大上海侧门等你，送你回来。夜里巷子太险，不许独自走夜路。
依萍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推辞，却对上他不容拒绝的沉静眼神，终究轻轻“嗯”了一声。
推开院门进屋，屋内油灯昏暖。
傅文佩还没睡，靠着床头等她回来，见女儿眉眼温润、气色比往日好太多，不由得放宽心：
傅文佩今晚回来得安稳，没受什么难处吧？
依萍把热粥余下的小半碗端给母亲，轻声将墨凛衍屡次相助的事简略说了，隐去被纠缠争执的凶险，只说是好心贵客照拂。
傅文佩听完连连感叹：世间总有善人，落难之时能得贵人帮扶，是你的福气。
依萍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空空的食盒，心口乱糟糟泛起细碎心事。
墨凛衍身居高位，权势滔天，冷漠疏离是对外常态，唯独对她处处体贴、时时护佑。这份格外的温柔，让她一颗漂泊无依的心，悄悄落了一角软壤。
她知道两人云泥之别，身份差距天高地远，不该生出多余念想。
可雨夜相救、赠药撑伞、冷斥纠缠、深夜热粥……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了心底抹不掉。
窗外月色浅浅洒落小院，静谧安宁。
依萍默默收好食盒，暗自告诫自己：只当是陌路贵人善意帮扶，好好唱戏挣钱养好母亲，别贪多余温柔，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而巷口之外，黑色福特车静静停着。
墨凛衍坐在车内，望着那扇漏出昏黄灯光的破旧木门，指尖轻叩膝头，眸色深沉缱绻。
他从没想过会对一个落难陆家小姐格外上心，可遇见她的倔强、她的柔软、她的身不由己，便忍不住一路护到底。
陆家风波未歇，大上海浮华藏险，何书桓仍旧纠缠不休。
他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这朵风雨里挣扎的白玫瑰，从今往后，由他墨凛衍，亲自护着，无人能再伤她分毫。
（前路漫漫，余绪暂缓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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