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瑶是在一个春天的清晨发现自己怀孕的。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早,推开卧室的窗户,院子里那棵玉兰开了满树的白花,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香气。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涌上来,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
江星辞正在厨房煎鸡蛋,听到动静扔下锅铲就跑过来了。
“怎么了?”他蹲在卫生间门口,一只手搭在她背上,声音比平时紧了好几个度。
陆星瑶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她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愣住了。
然后江星辞的表情变了,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再然后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狂喜。
“你……是不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去买验孕棒。”她说。
江星辞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
两条杠。
江星辞盯着那根验孕棒看了整整五分钟,像是要把那两条线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要当爸爸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要当爸爸了。”陆星瑶笑着点头。
江星辞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什么呢?陆星瑶没问。她大概知道——谢谢她选择了他,谢谢她愿意和他有一个家,谢谢她让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那天晚上,江星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孕期营养指南》,看得比之前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认真。陆星瑶洗完澡出来,看到他已经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长串清单——孕妇维生素、防妊娠纹油、孕妇枕、托腹带……事无巨细,连什么牌子、什么成分之类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太夸张了?”陆星瑶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清单。
“不夸张,”江星辞头都没抬,“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陆星瑶笑着靠在他肩膀上,拿起遥控器随便换了一个台。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响,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是靠着他,感受着他肩膀的温度和翻书时手臂细微的动作,心里觉得很踏实。
怀孕期间,江星辞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准爸爸”。
陆星瑶随口说了一句“想吃酸的”,第二天家里就多了一整箱新鲜的杨梅、一罐腌青梅、还有三袋不同牌子的酸梅干。她每一种都尝了一口,最后发现最喜欢那袋话梅,江星辞就默默记下了,把那袋话梅放在她随手能够到的每一个地方——床头柜、沙发边、车里、办公桌上。
她孕吐最严重的那几周,江星辞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煮粥,放在床头,等她醒来的时候温度刚好入口。他学会了十几种缓解孕吐的食谱,每天换着花样做,实在不行就打电话给陈书瑶,让她帮忙问有没有什么偏方。
陈书瑶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江星辞,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你以前谈判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吧?”
江星辞没理她,继续在本子上记笔记。
有一次陆星瑶半夜腿抽筋,疼得叫了一声。江星辞几乎是弹射起来的,灯都没来得及开,摸着黑就找到了她的腿,手法熟练地帮她按摩。
女儿出生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陆星瑶被推进产房的时候,江星辞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护士让他去外面等,他站在产房门口,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陈书瑶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江星辞靠在产房门口的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绷成了一条弦。
“你没事吧?”陈书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星辞摇了摇头,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等了很久,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清脆的,响亮的。
江星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陈书瑶站在旁边,红着眼眶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说了一句“母女平安”。江星辞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东西,然后越过护士,冲进了产房。
陆星瑶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她看到他进来,笑了笑,声音沙哑地说:“你哭啦?”
江星辞跪在床边,把脸贴在她手心里,泣不成声。
“你辛苦了,”他说,“你太辛苦了。”
陆星瑶摸了摸他的头发,觉得这个人怎么比女儿还能哭。
女儿的名字是江星辞取的,叫“江念安”。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安”字。她知道。
念安三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对着江星辞笑了。
江星辞举着手机录视频,手都在抖,他把那段视频发到了家庭群里,配文是“她对我笑了!!!”三个感叹号,足以说明他的激动程度。
陆星瑶在厨房里热奶,听到客厅里江星辞用软得不像话的声音在跟念安说话。
“安安,你是不是喜欢爸爸?是不是呀?你笑一个,再笑一个……”
念安大概是被他逗烦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江星辞手忙脚乱地抱起来哄,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爸爸错了爸爸错了”。
陆星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念安六个月的时候,陆时安来看了她一次。
他把礼物寄到了家里,附了一张纸条:“方便的话,我想看看孩子。”江星辞把纸条拿给陆星瑶看,陆星瑶想了想,同意了。
陆时安来的时候带了一整套儿童绘本,精装的,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江星辞怀里抱着念安,念安正抓着江星辞的领带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领口。
陆时安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对陆星瑶说:“挺可爱的,”他说,“像你。”
陆星瑶笑了笑,接过念安,让她跟陆时安打了个招呼。念安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看了几秒,然后扭过头去,把脸埋进了陆星瑶的颈窝里。
“她认生。”陆星瑶说。
“随你,”陆时安说,“你以前也不怎么理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星瑶笑了,陆时安也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尴尬的笑,而是两个认识了快十年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带着一点旧日余温的笑。
江星辞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念安从陆星瑶怀里接过来,念安立刻又抓住了他的领带,他低下头,在念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陆时安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
“我走了,”他说,“公司还有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星辞,”他叫了一声。
“嗯?”
“好好对她们。”
“我会的。”
门关上了。
陆星瑶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江星辞走过来,什么都没说。
念安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挥舞,抓到了一缕陆星瑶的头发,用力拽了一下。
陆星瑶“嘶”了一声,低下头,看着女儿无辜的大眼睛,笑了。
“你跟你爸一样,手劲儿大。”她说。
江星辞抗议:“我什么时候手劲儿大了?”
念安在两个人中间“咯咯”笑了起来,像是听懂了什么笑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