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没有去巴厘岛。
婚礼那天,他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点。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不知道去哪里。
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拢在桌面的一小块区域里,周围全是暗的。
桌上放着一个礼盒,深蓝色的,系着灰色的缎带。里面是那对手表,他选了很久。男款和女款,简约的银色表盘,不张扬,不隆重,但戴在手上会让人觉得妥帖。
他挑了好几个牌子,最后选了这一对。
表盘背面刻字的时候,师傅问他刻什么,他想了一整天。打了十几行字在手机备忘录里,又一行一行删掉。刻“一生幸福”太俗,刻“对不起”太轻,刻“我爱你”太假——他有什么资格说爱?
最后他写了那句——“愿你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这是他欠她的。从大学到现在,他给她的从来不是温柔,是等待,是委屈,是一个又一个先低头的理由。
她值得被温柔对待。
礼盒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下午助理下班前帮他冲的,他没来得及喝。现在拿起来抿了一口,苦得发涩,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只够照亮桌面,头顶是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他刷到婚礼照片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是陈书瑶发的朋友圈,九宫格,中间那张是陆星瑶和江星辞交换戒指的侧影,背景是巴厘岛的悬崖教堂,落地玻璃外面是深蓝色的海和橘红色的晚霞,天空被夕阳烧出了一个洞,光从那个洞里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穿着白纱,头发盘起来,耳边戴着一对珍珠耳环。珍珠不大,在阳光下反着柔和的光,衬得她的侧脸温润如玉。
陆时安认出了那对耳环。
那是他帮她扶正过的那对,很多年前的年终晚宴上,她穿着酒红色的长裙,戴着这对耳环,站在酒店大堂里等车。他说“你耳环歪了”,伸手帮她扶了一下,指尖碰到她的耳垂,温热的,柔软的。
现在她戴着同一对耳环,嫁给了别人。
江星辞握着她的手,低着头,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终身合同。
陆时安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继续看。
她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她的笑是笃定的、安心的,像是终于不用再害怕什么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张脸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珍珠反射的、也不是夕阳映照的,是从她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大学图书馆门口,她拦住他,说“我喜欢你”。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捏着一份简历。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我想清楚了,我准备好了”的亮。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其实没有。那只是他拒绝别人的借口。他不知道这句话会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生了根,长了刺,一扎就是好几年。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每次他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她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笑着开口,不知道每次他把她一个人留下的时候,她是怎么自己打车回家的,不知道她看到他和宋舒然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比他早到——不是因为她习惯早到,是因为她不敢让他等;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从来不跟他吵架——不是因为她没有情绪,是因为她怕吵完了就真的散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永远记得他的喜好、他的日程、他的心情——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他身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一直在。以为她会一直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星瑶发来的消息。
“手表收到了,谢谢你,很漂亮。”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祝你幸福”,想说“其实我——”
其实他什么?
他爱她吗?他以前觉得是。但现在他不确定了。也许他爱的不是她,是她给他的那种安全感——那种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走多远,回过头她都在的安全感。
她是他最趁手的一件工具,他用她的包容来填补自己的自私,用她的温柔来掩盖自己的冷漠,用她的存在来证明自己不是个烂人。
他才是那个把她当工具的人。
“应该的。”他回了三个字。
发完之后他觉得太冷了。又加了一句:“他很好,你选对了。”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了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远处高楼的灯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照不出完整的东西。
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冷战期间,有一次她来他办公室送文件,他拉住她的手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抽回手,平静地看着他说——
“时安,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把我一个人留下的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她当然够好,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但他现在才明白,她要的不是他心里的肯定,是他的实际行动。
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从头到尾,都不是那个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