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是被一个电话叫走的。他接电话的时候左梦欣刚醒,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朵被压扁了的、黑色的、不会开的花。她听到左航说“嗯”、“好”、“马上来”,声音不大,但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更短,更急,像一个人在赶时间,但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赶时间。左航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进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梳过了,衣服也换好了,站在床边,看着左梦欣。
左航我出去一趟。你自己吃饭。
左梦欣点了点头。左航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没有说,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在说“我走了”,但那个人没有说话,是门替他说的。左梦欣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了脸,刷了牙,换上自己的衣服——白色的T恤,黑色的短裤,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左右对称,蝴蝶结的两边一样长。她拿起手机,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得很轻,灯没有亮,她在黑暗里走了一段路,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海口的八月,中午,热得不像话。阳光从天上砸下来,砸在地上,砸在人的肩膀上,砸在行道树的叶子上,叶子被砸得低下了头,像一个被批评了的孩子。左梦欣站在酒店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条街。街上有很多店,餐馆,便利店,奶茶店,水果店,她不知道该去哪一家。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久到她的额头开始出汗了,汗珠从发际线滑下来,滑过眉毛,滑过眼角,滑过颧骨,滑到下巴,滴在地上,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圆的、像一颗被压扁了的、不会发芽的种子。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正准备随便选一家走进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朱志鑫欣欣。
左梦欣转过头,看到朱志鑫站在酒店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短裤,头发没有做造型,垂在额前,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他没有喝,就是拿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把手里塞了一个东西。他朝左梦欣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条知道终点的河。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很自然,像他做过无数次一样,但他没有做过,因为左梦欣不是他的妹妹,是左航的妹妹。他的手搭在她肩上的时候,她的肩膀僵了一下,又松了,因为她发现他的手是暖的,和左航的手一样暖,但不一样,因为左航的手是她的哥哥的手,朱志鑫的手是别人的哥哥的手,但也是暖的。
朱志鑫吃饭了吗?
左梦欣摇了摇头。朱志鑫笑了一下,松开她的肩膀,指了指对面街的一家餐馆。
朱志鑫走吧,哥带你吃。
左梦欣跟着他走了。两个人走在海口的街上,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朱志鑫走在左边,左梦欣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以前一样。朱志鑫的脚步很快,左梦欣跟得上,因为她腿长,一米七,在女孩里算高的,但在朱志鑫旁边还是显得矮,因为朱志鑫一米八几,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她走在他旁边,像一棵小树走在一棵大树旁边,但小树不觉得自己小,因为大树没有低头看她,她也不需要大树低头。
餐馆不大,空调开得很足,走进去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像一头扎进了冬天。左梦欣缩了一下脖子,朱志鑫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但他选了一个离空调远一点的位置坐下来。左梦欣坐在他对面,服务员拿来菜单,朱志鑫接过菜单,翻了翻,抬起头,看着左梦欣。
朱志鑫你吃什么?
左梦欣想了想。
左梦欣都行。
朱志鑫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朱志鑫你哥说你最会说“都行”,但点了又不吃。
左梦欣的耳朵红了,不是慢慢蔓延的红,是瞬间的红,像一朵花在春天里被一阵暖风吹了一下,花瓣的边缘从白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她低下头,看着菜单,翻了两页,指了一个套餐。朱志鑫看了一眼,对服务员说“来两份这个”。服务员走了,朱志鑫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推到左梦欣面前。左梦欣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是她喜欢的温度。她不知道朱志鑫是怎么知道她喜欢温水的,她没有告诉过他,左航也没有告诉过他,也许是他自己猜的,也许是猜对了,也许是运气好,也许不是运气,也许是他注意到了她每次喝水的时候都会等一会儿,等水凉一点再喝,所以他给她倒了温水,不烫,不凉,刚好是她不用等的温度。左梦欣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朱志鑫。朱志鑫也在喝水,他喝的方式和她不一样,他喝得快,几口就喝完了,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但他不是在沙漠里走的,他只是从酒店走到餐馆,走了不到五分钟。
菜上来了。左梦欣的套餐里有一碗米饭、一碗汤、一碟青菜、一份红烧排骨。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筷子。她吃了两块排骨,三根青菜,几口米饭,然后就饱了。不是装的,是真的饱了,她的胃像一只很小的、不会撑大的、你喂多少它就吃多少、但吃多了就会吐出来的、小猫。朱志鑫看着她放下筷子,皱了皱眉,不是生气的皱,是那种“你怎么就吃这么点”的、无奈的、像一个人看着一只不吃饭的猫、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皱。
朱志鑫就吃这么点?
左梦欣点了点头。
朱志鑫你哥知道吗?
左梦欣想了想,摇了摇头。朱志鑫看着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左梦欣正在低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眼睛在汤碗的上方像两颗被放在黑暗里的、不需要任何光源就能自己发光的、小小的、圆圆的、星星。朱志鑫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开微博,把照片发了出去,配了一行字:哎呀,妹妹怎么吃这么少?@TOP登陆少年组合_左航 妹妹我就带走了哈。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左梦欣的汤喝完了,把碗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看到了朱志鑫发的照片。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汤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放在黑暗里的星星。她看了一会儿,退出放大模式,看到了评论区。左航已经回复了。
@TOP登陆少年组合_左航:…我真谢谢你
左梦欣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风,像水的波纹,像月亮的倒影。她往下划了一下,看到了朱志鑫的回复。
@TOP登陆少年组合_朱志鑫:哦,不用谢
左梦欣的嘴角弯得更深了,深到她的嘴角可能要裂开了,但她不在乎。她又往下划了一下,看到了左航的回复。
@TOP登陆少年组合_左航:……
六个点,不多不少,像六颗被排成一排的、不会发光的、但你知道它们是星星的、星星。左梦欣看着那六个点,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像一颗被阳光照透了的、金黄色的、甜甜的糖果。朱志鑫坐在对面,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得比她还大,还亮,还甜。
两个人吃完饭,走出餐馆,海口的太阳还是那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朱志鑫走在左边,左梦欣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朱志鑫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因为左梦欣走得不快,他配合着她的步频,像一个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不会挣脱的、也不想挣脱的、心甘情愿被牵着走的人。他们走回酒店门口的时候,左梦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朱志鑫。
左梦欣谢谢志鑫哥哥。
朱志鑫看着她,笑了一下,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和左航拍她的时候一样大,但不一样,因为左航是她的哥哥,朱志鑫是别人的哥哥,但拍头顶的感觉是一样的,都是暖的,都是轻的,都是像在说“不客气”但不说出来的。左梦欣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让朱志鑫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酒店。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得很轻,灯没有亮,她在黑暗里走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左航的那条回复,六个点。她看着那六个点,嘴角弯着,弯得很深,深到她觉得自己的嘴角可能要裂开了,但她不在乎。她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关上了,她在电梯里又看了一遍那六个点,然后按了一下电梯的开门键,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到房间门口,刷卡进去。房间里没有人,左航还没有回来。她的床还是早上她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她躺过的凹痕。她在床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左航发了一条消息。
左梦欣哥,我吃过了。和朱志鑫哥哥一起吃的。
左航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左梦欣觉得他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左航嗯。吃了什么?
左梦欣想了想。
左梦欣排骨,青菜,米饭,汤。
左航吃了多少?
左梦欣想了想,觉得说实话会被说,不说实话也会被说,说实话和不说实话的区别是,说实话会被说“你怎么就吃这么点”,不说实话会被说“你骗谁呢”,她选择了说实话,因为说实话至少不用编。
左梦欣两块排骨,三根青菜,几口米饭。
左航的回复隔了几秒才发过来,那几秒里,左梦欣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说“你怎么就吃这么点”,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她下次还是会吃这么多,下下次也还是会吃这么多,她不会因为他多说一句就多吃一块排骨,就像他不会因为她多吃一块排骨就少说一句。
左航晚上多吃点。
左梦欣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风,像水的波纹,像月亮的倒影。
左梦欣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污渍,没有蚊子,就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画布。她在那张画布上看到了朱志鑫拍她的那张照片——汤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放在黑暗里的星星。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这么亮,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过星星,但别人看到了,朱志鑫看到了,左航也看到了,因为左航没有说她吃得少,他只说“晚上多吃点”。她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深,深到她觉得自己的嘴角可能要裂开了,但她不在乎。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摸着她的脸颊。她在那只手的抚摸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