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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巾

TF家族:左家小妹

左梦欣是在排练间隙发现不对的。上午十点,刚跳完一遍《美杜莎》,她靠在排练厅的墙角,手里拿着水瓶,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一样的疼。她放下水瓶,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下面,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鞋带没有松,她系了一个结,又拆开,又系了一个,手指在白色的鞋带上绕来绕去,像一只在织网的、不知道自己在织什么的蜘蛛。

王橹杰站在她旁边,也在喝水。他喝完最后一口,拧上瓶盖,低头看了一眼左梦欣的鞋带,白色的,系得很好看,左右对称,蝴蝶结的两边一样长,不需要再系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系已经系好的鞋带,他把水瓶放回包里,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系了一下自己的鞋带。他的鞋带也系得很好,不需要再系,但他系了,两个人蹲在墙角,系着不需要系的鞋带,谁都没有说话。

排练继续。左梦欣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走回排练厅中间。她的动作没有之前那么利落了,但看不出来,她把所有需要腹部发力的动作都偷偷改了,用腿和手臂代偿,力量还在,但发力的路径变了,像一条改道的河,从原来的河床流到了新的河床,水量一样,但流过的土地不一样。舞蹈老师没有看出来,其他人也没有看出来,只有王橹杰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做卷腹动作的时候把角度调小了一些,注意到她做下腰动作的时候起来得比平时慢了半拍,注意到她喝水的时候把水瓶贴在腹部,贴了很久,像是在敷一个不太够热的暖水袋。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她每次做完那些动作之后,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是她回头就能看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排练在十一点半结束。左梦欣走进更衣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腹部的那只手还在拧毛巾,拧得比刚才更用力了,毛巾里的水被她拧干了,又被她浸湿了,又被她拧干了,像一个人在反复做一件明知道没有结果但停不下来的事。她睁开眼睛,打开自己的柜子,在里面翻了一下——空的。她昨天用完了最后一片,想着今天早上从宿舍带,但早上走得太急,忘了。她关上柜门,靠在柜子上,看着更衣室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两端已经发黑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还在亮着,但你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

她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八个人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张桂源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左奇函站在他旁边,也在看,两个人看的是同一个屏幕,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张函瑞在喝水,陈浚铭在吃糖,杨博文在看书,陈思罕在发呆。王橹杰站在走廊的尽头,背靠着窗户,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了一道金色的轮廓线。左梦欣看着那道轮廓线,看了一秒,然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王橹杰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比平时白一些,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是那种红色褪去了一半的、像被水洗过的、淡淡的粉。

九个人往食堂走。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左梦欣停下来了。她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右手扶着扶手,左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扶手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一个人在努力抓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倒下去。王橹杰走在她后面,看到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了。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他站在她身后,等了一会儿,等到她的手指从白色慢慢恢复成粉色,从扶手上松开,才跟着她继续走。

食堂里人不多。九个人在靠窗的长桌坐下来,左梦欣坐在王橹杰旁边,餐盘里只盛了一碗粥,白粥,没有菜,没有肉,没有她平时会夹的西兰花。她用勺子搅了一下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咽下去。腹部的手又拧了一下毛巾,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注意到,除了王橹杰。他没有在看她,他在吃自己的饭,但他的筷子在排骨上停了很久,久到排骨上的油都凝固了,他才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和没吃一样。

左梦欣喝完了那碗粥,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北京的冬天,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褪了色的、蓝不蓝灰不灰的旧抹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橹杰。王橹杰正在吃最后一块排骨,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放下排骨,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左梦欣

我没有卫生巾了。

左梦欣

她的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一个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到湖岸又弹回来,弹回来又荡开。八个人的筷子同时停了。张桂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排骨,排骨在筷子上颤了一下,没有掉。左奇函的筷子停在碗边,碗里的米饭还剩一半,他正准备夹第三口。张函瑞的筷子停在嘴边,嘴里还有一口没咽下去的番茄炒蛋,他忘了嚼。陈浚铭的手停在糖纸上,糖纸剥了一半,里面的糖露出半个身体,白桃味的。杨博文的手停在书页上,书签夹在第一百五十二页,他忘了翻。陈思罕的手停在杯子上,杯子里的水还剩大半,他忘了喝。王橹杰的手停在桌子上,手指自然弯曲,放在桌面上,像一架没有被弹奏的钢琴的琴键。

安静持续了三秒,也可能是五秒,也可能是十秒,左梦欣没有数。她看着八个人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无奈,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张桂源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张桂源
张桂源

什么牌子的?

左梦欣看了他一眼。

左梦欣

xx。

左梦欣

张桂源点了点头,又问。

张桂源
张桂源

多长的?

左梦欣说了一个数字。张桂源又点了点头,把筷子上的排骨放回碗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王橹杰也站起来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把椅子推好,跟在张桂源后面。两个人走出食堂的时候,脚步很快,但不是跑,是那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知道路怎么走、不需要慌张但也不能慢吞吞的、恰到好处的速度。

食堂里剩下的七个人还在吃饭。左奇函夹起了第三口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张函瑞终于把嘴里那口番茄炒蛋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子,继续吃。陈浚铭把糖纸完全剥开了,把糖塞进嘴里,白桃味的,甜的。杨博文把书签夹回第一百五十二页,合上书,放在膝盖上。陈思罕把那杯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餐盘旁边,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浅浅的水印。

左梦欣坐在王橹杰的空位旁边,面前是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像一层被风吹皱了但又没有破的冰。她没有再喝,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和刚才一样,和她来的时候一样,和北京每一个冬天一样。

张桂源和王橹杰十五分钟后回来了。两个人走进食堂的时候,手里各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袋子不透明,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形状和大小刚好。张桂源走到左梦欣面前,把袋子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张桂源
张桂源

xx,长度你刚才说的那个。你看看对不对。

左梦欣打开袋子,拿出里面东西看了一眼,牌子是xx,长度是她说那个数字。她把东西放回袋子里,拉好袋口的拉链,抬起头看着张桂源。

左梦欣

对的。谢谢桂源哥哥。

左梦欣

张桂源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那块已经凉透了的排骨。排骨凉了不好吃,但他吃得和热的时候一样快,一样认真。

王橹杰把另一个袋子放在左梦欣的脚边,没有说话,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放下袋子的时候,袋子碰到了左梦欣的脚踝,袋子的边缘是凉的,左梦欣的脚踝缩了一下,又伸回来了。

左梦欣把两个袋子放在脚边,端起那碗凉了的白粥,喝了一口。粥凉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的水稀稀的,像被稀释过的、没有味道的、透明的悲伤。她喝了两口,放下了。她的手放在腹部,隔着衣服,掌心的温度从皮肤传到肌肉,从肌肉传到骨骼,从骨骼传到那只看不见的、正在拧毛巾的手。毛巾被她的掌心暖了一下,拧得轻了一些,但还是疼,还是不舒服,还是让她想蹲下来系那根不需要系的鞋带。

食堂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左航。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和张桂源、王橹杰拎回来的一模一样——黑色的,不透明的,大小刚好。他走进食堂,目光扫了一圈,在左梦欣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袋子放在她面前。

左航
左航

今天是第三天。你上次是上个月七号来的,这个月应该是五号,今天是六号,晚了一天。我早上看到你柜子里没了,从家里拿过来的。

左梦欣看着桌上的袋子,又看了看左航。左航没有看她,他在看她脚边那两个已经拆开的袋子,黑色的,不透明的,和张桂源、王橹杰刚才拎进来的一模一样。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他的羽绒服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扫到了左梦欣的椅子,发出轻轻的、沙沙的声响,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时踩出的声音。

左梦欣看着左航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左航拿来的袋子和张桂源、王橹杰拿来的两个袋子放在一起,三个黑色的袋子并排靠在她的脚边,像三只被驯服的、安静的、黑色的猫。

食堂里很安静。张桂源吃完了那块凉透了的排骨,又夹了一块,也是凉的,他不在乎。王橹杰吃完了西兰花,又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慢慢地、像老太太一样地嚼着。左奇函吃完了那半碗米饭,把碗叠在餐盘上。张函瑞用纸巾擦了嘴,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陈浚铭吃完了那颗白桃糖,又剥了一颗,草莓味的。杨博文把书翻到了第一百五十三页,继续看。陈思罕把杯子倒满了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左梦欣把那碗凉了的白粥喝完了。她把碗放在餐盘上,把筷子并拢放在碗边,把三个黑色的袋子拎起来,挂在手腕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她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八个人还在吃饭,有的在吃,有的在喝,有的在看,有的在想。王橹杰坐在她刚才坐的位置旁边,正在夹最后一块西兰花,他的筷子夹得很稳,没有抖,没有掉。她看着那块西兰花被送进他的嘴里,看着他的嘴唇慢慢地、像老太太一样地动着,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口西兰花咽了下去。

她转回头,走出了食堂。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得很轻,灯没有亮。她在黑暗里走了一段路,走到楼梯口,停下来,靠在墙上。手腕上挂着三个黑色的袋子,袋子碰到她的膝盖,凉凉的,隔着裤子的面料,像三块被冬天冻过的、还没有来得及化开的冰。她把手从袋子的提手上抽出来,把右手放在腹部,掌心的温度从皮肤传到肌肉,从肌肉传到骨骼,从骨骼传到那只看不见的、正在拧毛巾的手。毛巾被她暖着,拧得慢了一些,轻了一些,但她知道它不会停下来,它要拧到明天,后天,大后天,直到这次过去,直到下一次再来,直到它拧不动了,直到她不再需要它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左航发了一条消息。

左梦欣

哥,你早上看到我柜子里没了,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左梦欣

左航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左航
左航

忘了。

左梦欣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轻轻的、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点气声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到了一盏灯,灯不远,但足够亮,亮到她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路在哪,知道她不需要在黑暗里站太久。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三个黑色的袋子,上了楼梯,走进宿舍,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