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走了两天。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天光一直是灰白色的,分不清上午还是下午。周柯走累了就抬头看天,想从光线的变化里判断还剩多久天黑。但看不出来。灰白色的天像一块盖在头顶的布,不动,不变。

还有多久到沧澜泽?

三天。

你上次说三天。

上次是三天前。
周柯算了算。三天前说三天,现在还是三天。她不知道是白鸢算错了,还是路变长了。她没有再问。问了也是白问。
胡朔走在队伍后面,手掌按在地上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以前他一个时辰按一次,现在每走一段就要蹲下来摸一下。飞伦注意到了。

胡朔。

嗯。

地底下怎么了?

有人在走。

什么人?

不知道。但比我们快。从西边来的,往东走。昨天还在很远,今天近了。

多近?
胡朔闭着眼睛,手掌贴着冻土。

半天。最多半天。
飞伦停下脚步。甘宁立刻站到他右侧。

白鸢。
白鸢回头。

有东西在我们前面。半天路程。
白鸢看着胡朔。胡朔点头。

多少人?

很多。二十个以上。脚步很整齐。

岸的人?

不像。岸的人走路没有这么整齐。这些人像训练过的。

军队?

可能。
白鸢沉默了一会儿。

走。加快。
队伍加快了脚步。雪很深,走快了很累。擎锋的喘气声越来越重,但他没有喊停。左融走在他旁边,帮他背着背包。张昭走在队伍中间,眼睛一直扫两侧。叶岚把图鉴收起来了,雪原上没有能量反应,图鉴没用。她专心走路,脚下踩稳每一步。
又走了半天,天光开始变暗。前面出现了一个黑点。不是脚印,是帐篷。很多帐篷。灰白色的,和雪地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帐篷之间有人影在走动。不多,但也不少。

营地。

嗯。

绕过去?

绕不过去。沧澜泽在那边。他们的营地挡在路上。

打?

不知道他们是谁。先看看。
白鸢带着队伍绕到营地侧面,藏在一块雪坡后面。从这里能看到营地的大部分。帐篷有七八顶,围成一个圈。中间有一堆火,火烧得很旺。火边坐着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没有兜帽,脸上没有遮挡。看起来像兵。但不是正规军。他们的装备不齐,有的有刀,有的没有。

不像岸的人。岸的人不穿这样。

嗯。

也不像守护者。

他们可能不是去沧澜泽。

那他们去哪?
没有人回答。火边有一个人的动作引起了白鸢的注意。他一直在低头看什么东西。是一个小盒子。他打开,看了一眼,关上。再打开,再看一眼,再关上。反反复复。

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

我去看看。

一起去。
飞伦和甘宁从雪坡后面绕出去,贴着帐篷的阴影走。风很大,吹得帐篷布啪啪响,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飞伦蹲在一顶帐篷后面,离火堆最近。他看到了那个盒子。是一个小木盒,很旧,边角磨得发亮。那个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晶片。灰白色的。飞伦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块晶片和素霜原的银霜碎片很像,但不是。颜色更暗,更沉。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在看。看得很频繁。

像在确认什么。

嗯。
飞伦又看了一会儿。那个人把盒子关上,塞进怀里,站起来,朝一顶帐篷走去。帐篷里有人出来,跟他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但飞伦看到了帐篷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穿灰色衣服。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飞伦看到了他的头发。银白色的。很长。
飞伦的呼吸停了一拍。

怎么了?

里面有人。银白色头发。

银霜?

不知道。但银白色头发的人不多。
飞伦和甘宁悄悄退回雪坡后面。

帐篷里有个银白色头发的人。穿着深色袍子。

银白色头发?

嗯。

银霜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但银霜在素霜原。她不会来这里。

银白色头发的还有一个人。
所有人看向蓝泽。

银霜的姐姐。银霰。

银霰?

嗯。银霜是第八个守护者。银霰是第九个。

第九个在素霜原?

不在。银霰不在素霜原。她走了。

走了?

很久以前。比银霜来素霜原还早。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银霜说,银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去找一个东西。找到了就回来。但她没有回来。

她找什么?

不知道。
白鸢看着营地。帐篷里的那个人,银白色的头发,深色的袍子。如果那是银霰,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和这些灰衣服的人在一起?

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

你留下。白鸳跟我去。
白鸳点头。两个人从雪坡后面绕出去,贴着帐篷的边缘走。风还是很大,吹得帐篷布啪啪响。白鸢走到那顶帐篷后面,蹲下来,从帐篷布的缝隙往里看。帐篷里只有一个人。银白色的头发,深色的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白鸢看到了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一块晶片。灰白色的。她拿着晶片,手指在晶片边缘慢慢摩挲。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白鸢看到了她的脸。很白,白到透明。眼睛是浅灰色的。和银霜很像,但更老。不是年纪大,是眼睛老。看过了太多东西的那种老。
银霰。白鸢几乎可以确定。银霰看着帐篷顶,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晶片收起来,站起来。她朝帐篷门口走去。白鸢往后退了一步,躲在帐篷后面。银霰走出帐篷,朝火堆走去。白鸢看到了她的背影。很高,很瘦,走路没有声音。她走到火堆边,坐下来。火边的人给她让了一个位置。她坐下,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跟她说话。但她坐在那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离她远了半步。不是怕,是别的。像她身边有一圈看不见的东西,冷到让人本能地想退。
白鸢退回雪坡后面。

是她?

应该是。和银霜很像。

她在干什么?

不知道。但她手里有一块晶片。灰白色的。

灰白色?

嗯。

素霜原的碎片是银白色的。灰白色的没见过。

第九个守护者。素霜原是第八个。如果银霰是第九个,那她的封印之地应该在素霜原之后。但古籍里没有记载第九个封印之地。

你查过?

查过。古籍只写到第八个。后面的没有人写。
白鸢看着营地。火堆还在烧,银霰坐在火边,一动不动。

走。

不看了?

不看了。绕过去。沧澜泽在那边。
队伍从雪坡后面绕出去,尽量远离营地。风很大,雪很深,脚步声被风吹散了。白鸢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银霰在看。她没有证据,也没有回头。她只是感觉到了。一种很冷的视线,像冰贴着后颈。她走得更快了。
走出很远之后,周柯才亮敢开口。

白鸢姐了一下。

嗯。

。那个银霰……她是什么人但还是暗了?

不知道。

你怕她吗?
#白鸢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快?

因为冷。
周柯没听懂。但白鸢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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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上又走了两天。天光从灰蓝变成暗灰,快黑了。前面出现了山。不是雪山,是黑色的山。山体很陡,山脚下有一片不冻的水。水面冒着热气,和周围的雪地格格不入。水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水面很静,一点波纹都没有。

沧澜泽。

到了?

到了。
所有人看着那片水。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冰,没有船,没有人。只有水,深蓝色的,冒着热气。但热气只在水面上方三寸的位置,再往上就散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把热气罩住了。

蓝泽在哪?
蓝泽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到透骨。但他没有缩手。他闭着眼睛,在水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睛,脸色变了。

封印在松。

松了多少?

比走的时候松了。很快。不是自然松的。

什么意思?

有人在动它。
所有人同时看向水面。水还是静的,一点波纹都没有。但水底有东西。不是鱼,不是草。是光。很暗的光,从水底透上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蓝泽呢?

在水底。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封印在水底。他守着封印,就在封印旁边。

能叫他上来吗?
蓝泽把手重新伸进水里。这次他用了力。蓝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渗进水里。水面上的热气动了一下。然后水底的光亮了一下。很暗,但确实亮了。然后水面上出现了一个人。他从水里浮上来。很慢,像一片叶子从水底飘上来。蓝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皮肤很白。穿着深蓝色的长袍。他站在水面上,脚没有沉。他看着蓝泽,又看了看岸上的所有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蓝泽。
那个人看着他。

封印在松。
那个人点头。

有人动它?
那个人又点头。

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岸上的白鸢。蓝色的眼睛很静,像水底最深处的水。他看了白鸢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白鸢看到了。他的胸口有一道很细的纹路,蓝色的,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和紫霭原、青溟海、赤烬漠、鎏金漠、碧落林的封印碎片一样。但蓝泽的碎片没有裂。只是纹路比以前更急了。像一颗心脏在跳,越跳越快。

碎片没裂。
蓝泽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封印为什么在松?
蓝泽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指向水底。

他在说,碎片没裂,但封印在松。不是因为碎片。是因为水底有东西。
所有人看向水底。水底的光还在亮,一下,一下。

水底有什么?
蓝泽没有回答。他看着白鸢,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然后他慢慢沉回水里。水面上连波纹都没有。

他不说。

他不能说话。

为什么?

他一直在水底。水底的水压太大,他的声带压坏了。他说不了话。但他听得懂。

那他为什么不上来?

他上来,封印就会松。他得在水底压着。
白鸢看着水面。水底的光还在亮。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一个人,压着什么东西。不能说话,不能离开,只能待在那里。

那我们怎么办?
白鸢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银紫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渗进水里。水面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她把手收回来。

水底的东西太大了。我一个人压不住。

我也来。
白鸳把手伸进水里。深青色的光涌出。水面又璃 我也来。
红璃把手伸进水里。赤红色的光涌出。三道光芒同时涌入水里。水面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不是稳了,是慢了。像一颗狂奔的心脏被按住了,还在跳,但跳得没那么快了。

够了。
三个人同时收回手。水面上的热气恢复了。水底的光还在亮,但慢了一点。

他上来了。
所有人看向水面。蓝泽从水里浮上来。这次他浮得比刚才慢,像很累。他站在水面上,看着白鸢。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白鸢身后的方向。
白鸢回头。雪原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蓝泽指的是什么。

银霰。
蓝泽点头。

水底的东西,和她有关?
蓝泽又点头。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放在胸口,然后慢慢握拳,再松开。白鸢看懂了。

她在抽水底的封印。
蓝泽点头。

她为什么要抽?
蓝泽没有回答。他看着白鸢,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然后他慢慢沉回水里。水面上连波纹都没有。

他不说。

他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要压封印。他离开水底太久,封印就会松。他不能上来太久。但他上来了。他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白鸢看着水面。水底的光还在亮。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一个人,压着什么东西。不能说话,不能离开。但他还是上来了。就为了告诉她,有人在抽封印。

银霰。

她在哪?
白鸢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雪原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银霰在那里。她带着二十个人,往东走。她在抽封印。她抽的是沧澜泽的封印。为什么?

走。

去哪?

回去。找她。

沧澜泽怎么办?

蓝泽在压。他压不了多久。我们得在封印崩之前找到银霰,问她为什么。

她要是不说呢?

那就打。
白鸢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荧惑从她领口探出头来,暗红色的羽毛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很扎眼。它叫了一声。很短,很轻。像在说“走”。
身后,蓝泽站在水面上,看着他们走远。他没有动。水底的光还在亮。一下,一下。像一颗心脏在跳。
——
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