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

岸记得海。

不是青溟海那种深青色、泛着荧光的海。是普通的海。灰色的天，灰色的水，灰色的沙。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浪也很大，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

岸小时候住在海边。不是青溟海那种有守护者的海，是普通的海。海边有一个小村子，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以打鱼为生。岸的父亲是渔夫，母亲在家里织网。岸是独子。

那年他七岁。

他记得那天父亲出海之前，摸了摸他的头。

父亲没有回来。风太大了，浪也太大了。船翻了。同去的三艘船，翻了兩艘。活下来的人只有一个，是隔壁的刘叔。刘叔是被浪拍回到岸上的，浑身是伤，在沙滩上躺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他醒过来之后一直哭，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喊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母亲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梭子掉在地上，没有捡。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继续织网。岸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手在抖，梭子穿不过网眼，穿了一遍，又穿了一遍，还是穿不过。母亲把梭子放下，捂住脸。

那是岸第一次看到母亲哭。

——

父亲死了之后，家里的日子很难过。母亲一个人织网，赚不了多少钱。岸七岁了，不能上学，要去码头帮忙。码头上有很多活，搬鱼筐、补渔网、帮渔船拉缆绳。岸年纪小，力气也小，大活干不了，只能干一些小活。码头上的人叫他“小岸”，有些人对他好，有些人对他不好。对他不好的那些人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

岸没有笑。他只是没有哭。他不觉得自己应该哭。父亲死了，他难过，但难过不一定要哭。码头上的人不理解。在他们看来，爹死了就该哭，不哭就是不孝。岸被骂了很多次，后来他学会了——有人看他的时候，他就低下头，装作难过的样子。低着头，别人就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可以在低头的时候想别的事情。想海里有没有鱼，想风什么时候停，想母亲织的网今天能卖多少钱。

他不想父亲。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了会难过，难过会哭，哭了就会被人看到。他不想被人看到。所以他不想。

——

岸十三岁那年，母亲也病了。

不是急病，是慢慢的。先是咳嗽，然后咳血，然后躺在床上起不来。村里的郎中来看了，摇了摇头，说这是痨病，治不好，只能养着。养着要钱。岸没钱。码头上的活赚的不多，够吃饭，不够买药。

岸去找亲戚借。大伯说家里也困难，借不了。二伯说没钱。姑姑说你自己想办法吧。岸站在姑姑家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知道，没有人会帮他。他只能靠自己。

岸开始接更多活。搬鱼筐、补渔网、帮渔船拉缆绳，什么都干。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去。别人嫌钱少的活，他也去。他的手被鱼筐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他的肩膀被缆绳勒出了血痕，好了，又勒出来。

母亲躺在床上，看着他。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岸不会听。他不会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母亲就没有药吃了。药很贵。一包药，岸要搬三天鱼筐才买得起。岸每天早上去码头，下午去买药，晚上回家熬药。药很苦，母亲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

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

母亲喝了药，躺下去，闭上眼睛。岸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凹下去。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码头。

——

母亲没有撑过那年冬天。

岸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屋里很安静。没有咳嗽声，没有熬药的味道。母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岸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脸很安详，比生病的时候安详得多。没有皱眉，没有痛苦，就像真的睡着了。

岸知道她没有睡着。他摸了摸母亲的手。凉的。

岸在床边站了很久。天黑了，他没有点灯。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他就那样站着，站到天亮。

第二天，他去借了钱，给母亲买了棺材。棺材很薄，是最便宜的那种。他一个人把母亲放进棺材里，一个人把棺材抬到山上，一个人挖坑，一个人埋。填完最后一铲土的时候，他的腰直不起来了。他蹲在坟前，蹲了很久。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回答。

岸在坟前坐了一整天。天黑了，又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山了。

——

母亲死了之后，岸离开了村子。没有什么好留恋的。父亲死了，母亲死了，亲戚不帮他，码头上的人嘲笑他。他没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岸开始流浪。他沿着海岸走，一直往北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他走得很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其实没有。但他就是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父亲的手，想起母亲的咳嗽，想起码头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不想想。所以他不停地走。

他走了很多天。鞋子破了，就光着脚走。脚磨破了，就用布包着走。饿了，就去河里抓鱼吃。渴了，就喝溪水。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像一个到处流浪的野狗。

有一天，他走到了一个村子。不是海边的那种村子，是山里的村子。村子里的人很穷，但很善良。一个老奶奶收留了他，给他吃了一碗粥。

老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老奶奶看了看他。

老奶奶 ：

岸看着老奶奶，想了一会儿。

——

岸在老奶奶家里住了三年。三年里，他学会了种地、砍柴、做饭。他帮老奶奶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帮她挖了菜地，帮她养了几只鸡。老奶奶对他很好，像对亲孙子一样。

岸知道老奶奶没吃过。老奶奶总是说自己吃过了，把吃的留给他。岸没有拆穿她。他把饭吃了，然后去山上多砍一捆柴，拿到镇上卖，换钱买米。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不苦。真的不苦。比起码头上的日子，这里像天堂。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人说话。岸以为自己会一直住在这里，住到老奶奶死，然后他再走。

但老奶奶没有活很久。

第三年的冬天，老奶奶生病了。不是大病，只是风寒。岸去镇上抓了药，熬给她喝。老奶奶喝了药，睡了。第二天早上，岸去叫她起床，她没有醒。

她睡得很安详，像岸的母亲一样。岸站在床边，看着老奶奶的脸，看了很久。

没有人回答。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他没有哭。他以为自己会哭，但眼泪还是出不来。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砍木头，做棺材。他给老奶奶做了一口很结实的棺材，比给他母亲的好得多。他把老奶奶埋在后山的山坡上，面朝南边——那是老奶奶老家在的方向。

岸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

岸继续流浪。他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人对他好，有人对他不好。对他好的，他记住。对他不好的，他也记住。他不恨对他不好的人，他只是记住了。恨没有用。恨不会让人变强。恨只会让人变得愚蠢。

岸不想变愚蠢。他想变强。

他想变强，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不想再失去。不想失去，就要有力量。有了力量，才能留住想要留住的东西。有了力量，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岸没有想保护的人，但他想拥有这种能力。因为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如果有，他要能保护。如果没有，力量也没用。但他还是想变强。因为他不想再站在坟前，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岸遇到了暗。暗是一个老人，穿着黑色斗篷，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他。

岸看着他。

暗笑了。

岸跟着暗走了。暗教他很多东西。教他如何感应封印，如何控制爆裂飞车，如何看透人心。岸学得很快。暗说他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料。

岸没有说话。暗说得对。他已经失去过父亲、母亲、老奶奶。他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没有东西可以失去，就没有东西可以害怕。没有东西可以害怕，就可以做任何事。

岸跟了暗很多年。暗先生老了，死了。

暗没有回答。

岸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会哭了，还是忘了怎么哭。

岸转身走了。

——

后来，岸收了徒弟。东方木。银夕。还有洛琪和月兮。他教他们，就像当年暗教他一样。他不像暗那样和蔼。他对徒弟很严格，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变强要付出代价。不付出代价，就得不到力量。不付出代价，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东西。

岸没有想保护的人。但他知道，他的徒弟们有。

东方木想保护他的森林。银夕想保护她的雪原。洛琪想保护她的家人。月兮想保护她的月光。岸知道他们的愿望，所以他要让他们变强。强到能够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强到不会像当年的自己一样，站在坟前，什么都做不了。

岸站在黑暗中，看着地图上的光点。

十五个封印之地。十五只圣兽。他要把它们全部拿到手。不是为了毁灭世界，也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不再站在坟前。为了不让任何人再站在坟前。

深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海岸边的礁石。沉默。坚硬。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