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坐在石头上,晃着腿。暗红色的羽翼垂在身体两侧,尾羽拖在沙地上,扫出细细的痕迹。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朝远处喊了一声。
还没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又喊了一声。
好慢啊——

远处,碧色的光点出现了。很小,很远,像一颗绿色的星星从天上掉下来,在暗红色的沙地上慢慢变大。荧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一只蝴蝶。碧绿色的翅膀,比普通的蝴蝶大很多,翅膀边缘是半透明的,像薄薄的琉璃。蝴蝶落在一块石头上,翅膀扇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碧灵,你怎么又是蝴蝶的样子?

蝴蝶没有回答。荧惑知道她不会回答。碧灵是碧落林的圣兽,本体是一只巨大的木蝶,但她不喜欢用本体跑来跑去,说太大了,飞不动,累。所以她总是变成一只小蝴蝶,慢慢飞,慢慢停,慢慢做所有事情。荧惑等她变回来,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你不变回来吗?

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像是在说“不变”。荧惑叹了口气。
那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蝴蝶又扇了一下翅膀。荧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懒得问了。又过了一会儿,远处出现了第二个光点。赤红色的,像一团火焰在沙地上滚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不是火焰,是一只狐狸。赤红色的皮毛,九条尾巴,每一条尾巴的末端都燃着一小团火。火焰不大,像烛火,但在暗红色的沙地上很亮很亮。狐狸跑到荧惑面前,停下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红绮,你今天好亮。


嗯。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红绮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好。
荧惑没再问。红绮跳到石头上,蜷在荧惑旁边。九条尾巴收拢,像一条赤红色的毯子盖在她自己身上。
还有一个呢?


谁?
白澜。


她不来吧。她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


太暗了。她喜欢亮的地方。
荧惑看了看自己的暗红色沙地,确实挺暗的。她没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远处出现了第三个光点。银白色的,像月光从天上落下来,洒在沙地上。不是月光,是一只白鹿。银白色的皮毛,鹿角像树枝一样分叉,鹿角上挂着细细的银色丝线,像蛛丝,又像琴弦。白鹿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沙地上没有声音。
白澜,你不是说不来吗?


嗯。不来的。
那你来了。


嗯。来了。
为什么?


想你了。
荧惑愣了一下。白澜走到石头边,站着,没有跳上来。荧惑低头看着她,白澜抬头看着她。银白色的眼睛和暗红色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
你上来吧。


石头太小了。坐不下。
荧惑往旁边挪了挪。红绮也往旁边挪了挪。石头不大,三个挤一挤还是可以的。白澜跳上石头,站在最边上,没有坐。荧惑没有勉强她。白澜不喜欢坐,她喜欢站着。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四个精灵挤在一块暗红色的石头上。荧惑缩成一团,红绮蜷在她旁边,碧灵变成的蝴蝶落在荧惑的膝盖上,白澜站在最边上,银白色的皮毛在暗红色的光中微微发亮。
好挤。


你嫌挤你下去。
这是我的石头。


你的石头就不能下去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是我的。

红绮的九条尾巴甩了一下,差点扫到荧惑的脸。荧惑偏头躲开。
你小心点。


你下去我就小心。
我不下。


那你别躲。
你打我我当然躲。


我没打你。是尾巴自己动的。
你的尾巴不是你管的吗?


不是。它们自己管自己。
荧惑看着那九条还在摆动的尾巴,沉默了。碧灵从荧惑的膝盖上飞起来,落在红绮的尾巴上。红绮的尾巴僵住了。碧灵在尾巴上走了两步,找到一块舒服的地方,又落下来,翅膀收拢,不动了。

她又在我尾巴上睡觉了。
嗯。


她怎么老在我尾巴上睡觉?
因为你的尾巴软。


我的尾巴是毛,不是软。
毛就是软的。


毛不是软的。毛是毛。
毛就是软的。


我说了,毛不是软的。

毛是软的。
红绮和白澜同时看向白澜。白澜没有看她们,她看着远处暗红色的天际线,银白色的眼睛很平静。

你站哪边的?

我站毛是软的这边。
红绮 你——

荧惑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在抖的笑。她笑得缩成一团,暗红色的羽毛都炸开了。
白澜说毛是软的。红绮,你输了。


我没输。
你输了。


我没输。
你是不是觉得毛是硬的?


毛不是硬的,也不是软的。毛是毛。
那是什么?

红绮想了很久。

毛就是毛。
荧惑又笑了。红绮的九条尾巴一起甩过来,荧惑这次没躲,被毛茸茸的尾巴糊了一脸。她笑着推开尾巴,暗红色的沙地上一片闹腾。碧灵被吵醒了,从尾巴上飞起来,落在白澜的鹿角上。鹿角上的银色丝线轻轻晃动,像风吹过的琴弦。

好吵。
红绮和荧惑同时停下来。碧灵很少说话。她变成蝴蝶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只有变回本体才会开口。现在她说了两个字,说明她真的被吵到了。
对不起。


对不起。
碧灵扇了一下翅膀,继续睡觉。白澜站在最边上,银白色的眼睛看着远处。

白澜,你在看什么?

那个方向。

哪个方向?

碧落林。

碧落林怎么了?

封印在松。
四个圣兽同时安静了。荧惑抬起头,顺着白澜的目光看过去。她看不到碧落林,这里离碧落林很远很远,但她能感觉到。大地在发抖。很轻,很细,像心跳,像呼吸。
碧落林的守护者……是你的朋友吧?


嗯。绿萝。
绿萝会没事的。


嗯。
白澜的语气很平静,但鹿角上的银色丝线在轻轻颤动。

我们在这里干坐着,帮不上忙。
没办法。我们出不去。


为什么出不去?
翅膀断了。飞不远。你九条尾巴,飞得起来吗?


飞不起来。
那你怎么出去?


走。
走到碧落林要多久?


很久。
多久?


很久很久。
那你还是别走了。


嗯。不走了。

我也不走。
为什么?


走了就没人陪你们了。
荧惑愣了一下。
我们不需要人陪。


你们需要。
不需要。


你们需要。只是不承认。
荧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红绮也没有说话。碧灵在白澜的鹿角上翻了个身,翅膀轻轻扇了一下,又不动了。
白澜。


嗯。
你今天话好多。


嗯。
为什么?


想说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想说?


以前没有想说的。
现在有了?


嗯。现在有了。
因为什么?


因为你们。
荧惑又愣了一下。红绮也愣了一下。碧灵从鹿角上抬起头,看了白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
白澜,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嗯。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这些话?


因为不说的话,以后可能没机会说了。
为什么没机会?


因为封印在松。封印松了,圣兽会醒。圣兽醒了,我们就要回去了。
回哪?


回该回的地方。
该回的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但不会在这里了。
荧惑沉默了很久。红绮也沉默了很久。碧灵在鹿角上翻了个身,翅膀收得更紧了。
那……我们还会见面吗?


不知道。
你想见面吗?


想。
那你觉得会见面吗?


不知道。
你能不能别说不知道?


不能。因为真的不知道。
荧惑叹了口气,缩回石头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暗红色的羽毛在风中轻轻颤动。

白澜。

嗯。

你站过来一点。石头边上冷。

我不冷。

你站过来。

我不冷。

站过来。
白澜沉默了一会儿,从石头边上往中间挪了一步。荧惑的手臂碰到了白澜的腿。银白色的皮毛很凉,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月光的那种凉。
你身上好凉。


嗯。
你是不是冷?


不冷。我就是凉。
凉不就是冷吗?


不是。冷是不舒服,凉是舒服。
凉哪里舒服了?


夏天的时候凉就舒服。
这里没有夏天。


所以我现在不是舒服,也不是不舒服。就是凉。
那你到底舒不舒服?


不知道。
你又说不知道。


嗯。
白澜。


嗯。
你这辈子说得最多的词就是不知道。


嗯。因为真的不知道。
你就不能猜一个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猜了也不一定对。
不对也没关系啊。你就随便说一个。


随便说一个有什么用?
有用。至少不用老说不知道。


说了不知道,省事。
你——红绮的尾巴甩过来,堵住了荧惑的嘴。


别吵了。碧灵在睡觉。
荧惑把尾巴从嘴上扒开,看了一眼膝盖上的蝴蝶。碧灵睡得很沉,翅膀一动不动。
她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你也说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
你们这些——红绮的尾巴又甩过来了。荧惑这次接住了,攥着毛茸茸的尾巴尖,没让它糊到脸上。

你别甩了。我又没说话。


你刚才说了。
我说的是“你们这些”,还没说完。


那你可以不说了。
我为什么要不说?


因为我要睡觉了。
你睡你的,我说我的。


你吵到我了。
我还没说呢。


你马上就要说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嘴已经张开了。
荧惑闭上了嘴。她确实张开了嘴,准备说。红绮闭上眼睛,九条尾巴收得更拢了,像一条赤红色的围巾把她自己裹住。荧惑看着她,又看了看白澜。白澜还站在石头边上,银白色的眼睛看着远处。荧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碧落林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绿色的光,是灰色的光。像灰烬,像死灰,像火烧完之后剩下的那一点余温。
白澜。


嗯。
那个光……不对劲。


嗯。
是封印吗?


嗯。
碧落林的封印?


嗯。
你不是说能撑三个月吗?


那是之前说的。现在撑不了那么久了。
为什么?


因为岸。
岸做了什么?


不知道。
你又——


真的不知道。
荧惑不再问了。白澜说不知道的时候,就是真的不知道。她不会骗人,也不会假装知道。荧惑靠在红绮的尾巴上,红绮的毛很软,比她自己那硬邦邦的羽毛软多了。
红绮。


嗯。
你醒着?


嗯。
你不是说睡觉吗?


被你的脑袋压醒了。
你的尾巴那么粗,我压一下不会醒的。


会。
不会。


会。
不会。


会。
荧惑和白澜同时看向白澜。白澜没有看她们,还是看着远处。
你站哪边的?


我站红绮这边。
为什么?


因为她的尾巴确实会被压醒。上次你靠在她尾巴上睡觉,她一夜没睡。
那次是她自己没睡着,不是我压的。


是你压的。
不是。


是。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不叫我?


我叫了。你没醒。
你什么时候叫的?


你睡着的时候。
我睡着了当然听不到。


嗯。所以我没叫第二次。
你——红绮的尾巴又甩过来了。荧惑这次没接住,被毛茸茸的尾巴糊了一脸。她把尾巴扒开,红绮已经闭上眼睛了。荧惑没有再把尾巴扒开,就那样靠着一团赤红色的毛,看着远处暗红色的天际线。白澜站在她旁边,银白色的皮毛在暗红色的光中微微发亮。碧灵在她膝盖上睡着,蝴蝶翅膀像两片薄薄的琉璃。

白澜。


嗯。
我们真的会分开吗?


不知道。
你觉得呢?

白澜沉默了很久。

会。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的事,不该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会分开的。不管封印松不松,我们都会分开。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一种东西。
什么意思?


你是朱雀,红绮是九尾狐,碧灵是木蝶,我是白鹿。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能在一起这么多年,已经很久了。
你是不是在赶我们走?


不是。我在说事实。
事实就是我们会分开?


嗯。
那你还说想见面?


想见面和会分开,不矛盾。
怎么不矛盾?


想见面是想见面。会分开是会分开。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荧惑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但她没有再问。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荧惑闭上眼睛,靠着红绮的尾巴,慢慢睡着了。白澜站在她旁边,银白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碧落林的方向。灰色的光越来越亮。